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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暑日蝉声里的门槛闲坐
风像是被粘在发烫的空气里,一丝也懒得动。日头从东边山尖刚探出来,就把满地的碎石烤得泛着白汽,连墙角那丛常年绿的瓦松,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蝉鸣是从天刚蒙蒙亮就缠上来的,不是透亮的叫,是发闷的、带着点沙哑的嘶鸣,从老槐树的枝桠缝里钻出来,顺着后颈往人骨头缝里钻,直叫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陆昭攥着把蒲扇在门槛上坐,扇柄敲得掌心啪啪响,皱着眉骂:“这些孽障,叫得越欢实,这天就越要往死里热。”说罢瞟了一眼院子那头的桃树,果不其然,蜚又在那儿坐着了。
就像前半个月的每一天一样。他搬了块磨得溜光的青石板,稳稳当当地垫在屁股底下,脊背靠着桃树粗糙的树干,上身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露在外的胳膊上沾了点细碎的桃胶。头顶的蝉就趴在他头顶三尺远的枝子上,嘶鸣震得树叶都发颤,聒噪得能掀翻人的天灵盖,偏蜚像聋了似的。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枝头上的桃子,目光软乎乎的,像落在上面的不是光,是他揣了好久的、温温的心意。那些蝉鸣撞在他周身那层静悄悄的气上,就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听起来雾蒙蒙的,远得像从云那边飘过来的,连半点扰人的意思都没有。他整个人的神思,全钉在那些青里透红的果子上了。
桃子真的是一天一个样。刚入夏的时候还只有拇指大,绿得发涩,现在都长足了拳头的尺寸,圆滚滚的肚皮坠得枝桠弯成了软软的弧线。向阳的那面早浸成了熟透的霞红色,像谁蘸着胭脂细细晕开的,背阴的地方还留着点浅浅的青,绿得也嫩,不再是原先那种扎眼的生绿。他每天都要慢悠悠数一遍,从最东头那根垂得最低的枝子开始,顺着数到西头,六十八个,一个都不少。打头的那三个最大,他私下里叫它们大胖、二胖、三胖,后面缀着的十几个个头稍小些的,就统归是小胖们,个个都安安稳稳挂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一个被风刮掉,也没一个被鸟雀啄了去。风偶尔吹过,桃子在枝上轻轻晃,他就下意识地抬手,像要去接似的,等那阵晃劲儿过了,又悄悄把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点虚虚的空,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点。蝉在头顶叫得更凶了,漫山遍野都是滚来滚去的回声,他靠在树干上,只觉得那点叫声里都带着点桃子的甜气。
这天的日头刚擦着西山尖落下去,陆昭就扛着张竹床往院子中间摆,竹条被晒了一天,还带着点暖烘烘的太阳味儿。“今晚上不进屋遭罪了,”他把席子往床上铺得平整,拍了拍床板,“院儿里风大,凉快。”蜚没搭话,转身去墙角把自己常坐的那把竹椅搬了出来,还是搁在桃树底下,一坐下就背贴住了树干,摆明了不肯回屋。陆昭瞅着他那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劝。
天一点一点黑透了,月亮慢悠悠从桃树后面升起来,圆得像个磨得发亮的银盘,月光洒下来,把满树的桃子都镀上了一层软软的银边。不知什么时候,蝉鸣歇了,墙根底下的蛐蛐接了班,唧唧的叫声细悠悠的,反倒衬得院子里更静。蜚仰头望着天,星星挤挤挨挨的,像谁把一盘子碎钻全撒在了黑丝绒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眼睛能看见的每一寸夜空。他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赵无眠。”
屋里传来响动,赵无眠掀着布帘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壶凉茶,在他身边的青石板上坐下,竹椅被他坐得轻轻吱呀一声:“嗯?”
蜚的目光还粘在不远处的桃枝上,那些半红的果子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他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你说,桃子什么时候能熟?”
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尖搭着膝盖顿了顿,那些果子的红色又深了些,像在夜里悄悄攒着劲儿往树里长。他温温地答:“快了。再等个三五天,顶上那几个向阳的,就能摘了。”
蜚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蹭过身下的石板纹路。他知道快了。他数着桃子一天天长红,一天天沉坠,怎么会不知道快乐呢。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急。他等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从桃花落尽挂出小毛桃的时候就开始等,这么久都熬过来了,哪里会差这短短几天。
夜越来越深,露气悄悄漫上来,沾在他的裤脚边,凉丝丝的。后来他倚着树干,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做了个软乎乎的梦。
梦里的风裹着股若有似无的甜气,软乎乎地拂过蜚的脸颊。睁眼时视线模糊,只看见漫山漫野的绿里,那棵歪脖子桃树像被谁堆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枝桠被沉甸甸的果实坠得弯了腰,梢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扫到地上的草屑。他光着脚踩在暖融融的泥地上,连鞋都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树下,指尖刚触到最靠近手边的那颗桃皮,薄而光滑的触感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他狠狠咬下一大口,甜汁“嗡”地就在舌尖炸开了,蜜一样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他忍不住蹙起鼻尖,眼睛眯成了两道小缝,连睫毛上都沾了满足的湿意。
“无眠!你快——”他张着嘴想喊,声音却像被裹在棉花里,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细的气音,急得他又要抬手挥,眼前的桃树、红桃忽然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他猛地睁眼,天已经亮透了,竹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脚边,身上盖的薄毯子还带着赵无眠常用的皂角香。他动了动脖子,就看见身边的竹椅上,赵无眠坐得笔直,手里的书翻了半页,目光落过来时带着点刚醒的温和:“做梦了?”
蜚还有点懵,脑子还残留着那股化不开的甜,点点头时声音还有点哑:“嗯,梦见桃子熟了,满树都是,红得晃眼。”
赵无眠“嗤”地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急什么,快了。”
蜚一下子就清醒了,掀了毯子就往屋外跑,踩过院子里的青石板时鞋都没穿稳,跌跌撞撞冲上土坡。风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他站在桃树跟前喘气,仰着脖子看,枝头上的桃子确实泛着红,像小姑娘脸上搽的胭脂,却还带着半面的青,脆生生地挂在叶缝里,半点没有梦里那副熟得要滴下水的模样。
他蹲下来,树根处的杂草还沾着夜露,湿乎乎地沾了他的裤脚。他伸着指头,挨个点过那些桃子的尖儿,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轻轻挠,慌慌的,又有点痒痒的。可想起赵无眠说的“快了”,又想起刚才梦里那口甜,他就咬了咬嘴唇,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再等等,快了的。
中午的日头刚过头顶,陆昭就在灶上忙开了,一锅绿豆汤熬得沙沙的,盛在粗瓷碗里,飘着点碎冰糖的凉。六个人围坐在院子的石桌边,云岫摇着蒲扇,云萝捡着碗里的绿豆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山下谁家的麦子收了。蜚捧着碗,一碗接一碗地喝,凉丝丝的甜滑进胃里,他还觉得不够,手里的碗又往陆昭那边伸。
“哎哟你慢点。”云岫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背,“这都第三碗了,等会儿晚饭端上来,你又该说吃不动了。”
蜚摇摇头,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抿干净,碗沿抵着下巴:“吃得动,我肚子还空着呢。”
云萝看着他圆鼓鼓的腮帮子,笑得眼里都软了:“这孩子,好几年前跟着我们上山的时候,就抱着碗不肯放,这都长这么高了,胃口倒还是老样子。”
蜚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跟着笑:“那可不是,长大了嘛,胃口当然要比以前更好点。”
下午的日头最毒,天上连点云都没有,亮得晃眼睛。往常这时候蜚早跟着赵无眠上山砍柴了,今天却哪都不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底下,目光直直地越过院墙,往坡上的方向瞟。桃树上的叶子被晒得有点打卷,蔫头耷脑地垂着,反倒藏在叶底的那些桃子,像是把树叶蔫下去的劲儿都吸到了自己身上,一天比一天红,到后来竟像浸了朱砂似的,红得发亮,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那点诱人的光。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风终于带了点凉意,蜚第一时间就蹦起来,又往坡上跑。他蹲在桃树底下,这次看得更仔细,指尖挨着桃子的皮,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到最顶梢那个最大的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个桃子已经全红透了,连一点青边都找不到,红得像要透光,夕阳落在上面,绒绒的桃毛都沾着碎金似的光。他轻轻碰了碰,果皮软乎乎的,带着刚好的弹性,再凑过去吸口气,一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就是他梦里闻见的,那股盼了好久的味道。
蜚是被山顶漏下来的日光晃醒的,他懵懵懂懂坐起身,指尖蹭过眼窝时还沾着点草叶的湿气,俩胳膊搓着脸揉了好几把,把刚醒的惺忪劲儿搓散了,趿着鞋就往山坡上跑,布鞋底蹭过带着晨露的草甸,沾了满脚碎碎的野花瓣。
坡上那棵老桃树还是老样子,枝桠斜斜伸着,满树的桃子都憋着头长,大半还裹着青绿色的衣裳,顶尖梢头那几个泛着粉,也只是半红的,像谁在脸蛋上偷偷抹了点胭脂,离透红的熟气还差着口气。蜚蹲在树根那儿,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枝上晃来晃去的桃儿,指尖无意识抠着树根部皴裂的老皮,心里头那点急意像被风拂的草叶似的,蹭得人发痒。他又对着最梢头那个最大的青红桃儿瞅了两眼,暗暗跟自己念叨:不急不急,再等等,快了的。
日头爬过屋顶的时候,陆昭在灶屋烧了绿豆汤,绿莹莹的汤盛在粗瓷碗里,还飘着几点刚剥的鲜薄荷,凉丝丝的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六个人围坐在院中的青石板桌旁,碗沿碰得叮当作响,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山下镇子里的新鲜事,说昨儿张屠户家的猪跑了半条街,说前街的裁缝新裁了批软乎乎的花布。蜚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一碗见了底又伸手去添,连喝了三碗,碗边都被他的指腹焐得发暖。“慢点喝,”云岫坐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冰的东西喝这么多,等会儿午饭摆上桌,你该又说肚子装不下了。”蜚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嘴角还沾着点绿豆的碎渣:“吃得下吃得下,我肚子里宽绰着呢。”对面的云萝看着他这副急哄哄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鬓边的银簪子跟着轻轻晃:“这孩子,几年不见,胃口还是跟小时候抢糖吃的时候一样好。”蜚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也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可不是,长大了,胃口自然比以前还要好些。”
他话音还没落,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碗往桌上一放,人就窜了出去,脚步骤然停在桃树下,仰着脖子喊得山坡都似晃了晃:“赵无眠!你快上来!你看这个!熟了!”
赵无眠跟着他的声音走上坡,裤脚扫过齐脚踝的野草,凑到枝桠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蜚守了快半个月的那个最大的桃,原先的青涩全褪透了,整个泛着蜜一样的胭脂红,连表皮上的细绒毛都泛着润润的光,是刚好熟透的样子。“嗯,”赵无眠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饱满的果皮,“确实熟得刚好。”
蜚却没像往常看见熟桃那样伸手就摘,依旧蹲在原地,仰着脖子定定地盯着那个桃,风刮过枝桠,桃儿跟着轻轻晃,他的眼睛也跟着那桃儿转,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轻声开口,声音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明天再摘。”
赵无眠瞧着他那副攥着拳头攒着劲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把他的后脑勺:“好,都听你的,明天摘。”
夜里的风都带着点桃树的清香气,蜚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枕头上的粗麻布都被他蹭得皱成了团。他闭着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天一亮就上坡,踮脚就能够到那个桃,皮一撕就能撕下来一大片,咬一口肯定甜得要冒汁……他索性掀开帘子往外看,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淬了光的银盘,把整个山坡都照得亮堂堂的。那棵老桃树安安静静站在月光里,枝桠上那个熟透的红桃被月光裹着,表皮泛着柔柔的亮,安安稳稳挂在梢头,像也在跟着风数着时辰。它也在等呢,等着天光大亮,那个守了它好多天的孩子,踮着脚,笑着,把它从枝头上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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