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699章 盛夏忙耕时（第1页）

第六百九十九章盛夏忙耕时

风里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墙院角那棵老桃树的枝桠，被满缀的果子压得微微沉垂，悄没声儿地胀着个儿。蜚每日必要挪个矮凳去树底下坐半晌，时辰不定——有时是清晨天刚蒙亮，草叶上的露珠子还滚得圆溜，风蹭过桃叶便滴答答往人衣摆上溅；有时是傍晚日头斜斜往山坳里坠，烧得半天边的霞光是暖橙调，连铺在地上的树影都软和下来。

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眼珠儿跟着枝上的果子转，一盯就是小半时辰。桃子长的委实慢，青绒绒的尖儿先一点点泛出乳白，再从白的底子里漫出点粉晕，像小姑娘鬓边蹭的胭脂，晕着晕着又沉成深绯，那变化细得要用指甲掐才能觉出点不同，偏蜚能瞧得出来。他日日来，日日都把瞧见的光景，揣着个磨毛了封皮的小本子记，字写得密匝匝的，页边都被指尖蹭得发皱。

“五月十七，最顶梢的那只，又圆了一圈，皮上的绒厚了些。”

“五月二十，落了整半日的小雨，叶尖的水往下滴，每只桃都喝得鼓囊囊的。”

“五月二十三，最大的那个尖儿泛白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五月二十六，白里透粉啦，像隔壁阿娘蒸的豆沙包顶子。”

陆昭凑过来看过两回，总笑得拍他肩膀，说他这哪是侍弄桃树，分明是把桃子当自个儿家孩子疼。蜚也不恼，指尖还轻轻点着本子上的字，神色认真得很：“本来就是当孩子养。”他早给每颗桃都编了号取了名，挂在最枝桠间、个头最壮的那只叫“大胖”，挨着它的第二只叫“二胖”，再往下排是“三胖”，后头枝桠上挤挤挨挨的还有二三十只，名字不够用了，便一概唤作“小胖”，点到哪只就顺口喊一声。

那日午后云岫在菜畦里摘菜，隔着篱笆喊他搭把手，蜚应得快，蹬着布履就跑过去，蹲在菜垄间一根一根掐豆角的蒂。日头晒得他后颈泛起热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掉，滴在脚下的泥地里洇出小印子，他也顾不上擦，只把掐下来的豆角码得整整齐齐，根根都顺着头尾摆，半点不凌乱。云岫拎着筐在旁看着，止不住笑：“你这摘豆角的模样，跟你蹲在桃树下数桃子一模一样，一根一根都要过遍眼。”

蜚闻言抬起头，额发都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眼神亮堂堂的：“那自然要数的。”

云岫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打趣他：“那你数数，这会子筐里有多少根了？”

蜚低头扫了眼筐里码得齐整的青豆角，都没掰着指头数，张口就答：“三十七根。”

晚上陆昭就用那筐三十七根豆角，焖了一大锅油亮的豆角面，酱汁裹着筋道的面条，香得满院飘。六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筷子碰着碗沿哗啦啦响，呼噜噜往嘴里扒面。蜚捧着个粗瓷大碗，吃得额角又冒了汗，连吃两大碗还摸着碗边舍不得放，含糊着夸：“好吃，太好吃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角桃树的甜香，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头悄悄琢磨，等再过些日子，大胖该熟透了吧。陆昭笑了：“好吃明天再做。”蜚摇摇头：“明天吃别的。”

陆昭嚼着满嘴甜软的桃肉，眼角弯起一点温温的笑意，伸手把最后半勺桃汤推到蜚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还做给你。”

蜚正用指尖蹭着嘴角沾的桃汁，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耳尖还带着刚吃了热甜东西的薄红：“明天不吃这个。”他想好了，后山的野杏该黄了，明天要去摘一筐，煮个酸溜溜的杏酪，换个鲜爽的口味。

夜里没半点预兆，暴雨说下就下。起初是檐角滴了两滴水，接着惊雷猛地炸在山谷顶上，轰隆隆的响声响得像要把天都劈出缝来，一道白亮的闪电划过去，把黑沉沉的山谷瞬间照得惨白，连远处山坡上树的影子都晃得晃眼。

蜚是被那声惊雷猛地拽醒的，浑身的肌肉都绷着，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白天踮脚看的那满树桃子。“赵无眠！”他在心里慌慌张张地喊，手指都攥紧了被褥，“那些刚长出来的小桃子，会不会被暴雨打下来？风那么大，枝桠扛不住可怎么办？”

他这边心乱如麻，旁边榻上的赵无眠也早醒了，黑暗里目光清亮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焦灼，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稳稳地递过去两个字：“不会。”

可蜚哪能听得进去这点安慰？心口像被猫爪子挠着，坐立难安地摸过搭在床边的衣裳，胡乱套上就往外走，“吱呀”一声推开房门，铺天盖地的雨幕立刻糊了满眼，雨大得像天上破了个洞，哗哗的声响里连三步外的石墩子都看不清。他就站在屋檐底下，浑身都绷着，眼睛直直地往山坡的方向瞟，那里黑糊糊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可他就是挪不开脚，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听见桃子砸在泥地里的闷响。

“回去睡。”赵无眠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件薄外袍，轻轻搭在他肩头上，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左右天也快亮了，等雨小些，明天自己上去看便是，现在站在这里，难道还能替它们扛着雨不成？”

蜚站在风里又僵了好一会儿，冰冷的雨丝溅在他手背上，终于还是蔫蔫地叹了口气，转身跟着赵无眠回了屋。可那觉是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听着外头的雨声，隔一会儿就数一遍天边上那点慢慢亮起来的灰，就差没直接掐着表等天亮。

还不等天彻底放明，刚能辨出远处树的轮廓，蜚就像屁股上着了火似的从榻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利索，踩着湿漉漉的草叶就往山坡上冲。刚下过雨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气，每片草叶上都坠着圆滚滚的水珠，他跑过去的时候，水珠顺着裤腿往下滚，湿了半截裤脚也浑然不觉。

一口气冲到桃树林边上，他连气都没喘匀，就仰着脖子，从第一棵树开始，一棵一棵仔仔细细地往上瞟。青里透粉的小桃子们都好好地挂在枝桠上，一个个被雨水洗得发亮，连枝桠都没断几根，圆溜溜地在风里晃着，像一个个小脑袋。

都在。

一个都没少。

那股悬了一整夜的劲猛地松下来，蜚脚一软就蹲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树干，盯着满树晃悠的小桃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身侧最低的那根树枝，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乎乎的庆幸：“你们啊，可真够结实的。”

赵无眠慢悠悠地从坡下走上来，衣裳下摆也沾了点湿，看着他蹲在那傻乐的样子，眼底带了点浅淡的笑意，挨着他在身边坐下，抬眼扫了眼满树的桃，开口问：“没被打下来？”

蜚立刻摇头，脑袋点得像个啄米的鸡，指尖还指着树顶最密的那几个给他看：“你看那个，还有那边那个，都好好的，一个都没掉！”

赵无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沾着水珠的桃子在风里轻轻晃，每一个都饱满得很，他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照这个长势，今年铁定能丰收。”

“嗯！”蜚用力点头，声音亮得像刚升起来的太阳，“丰收了！肯定能收好多好多甜桃！”

说话间太阳真的从山后头探了出来，金闪闪的阳光穿过叶缝，落在每一个湿漉漉的桃子上，像给它们都裹了层细碎的光，亮得晃眼。蜚就蹲在树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一天天往深里变粉、变红的小桃子，心口涨得满满的，像装了一整罐刚酿好的蜜，甜得都要溢出来了。

快了，再等个十天半个月，等它们都熟透了，就能摘了。

他在心里偷偷地盘算着，第一个要摘最大最红的那个，给云萝，她总说上次的桃脯不够甜；第二个给陆昭，多谢他天天变着花样给自己做好吃的；第三个给云岫，他上次还帮着给桃树施了肥；第四个要给李寒衣，那个冷冷的剑客，上次递给他半块桃酥的时候，其实嘴角都偷偷软了；第五个，第五个就给身边坐着的赵无眠，谢他昨夜陪着自己瞎操心，还跟自己一起蹲在这看桃子。

第六个，第六个才留给他自己，要挑个最甜的，咬一口全是汁的那种。

想着想着，他又盯着满树的桃子，偷偷地笑出了声，风穿过桃林，带着甜香，把他的笑声揉得软软的，飘得老远。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