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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邻居
热烈的夏日似乎跟着吕小姐那袭紫红色塔府绸洋装一起来到了亚尔培路上。
七月一开始,日寇挑衅,华北烽烟再起。
卢沟桥的消息传进上海,“华北告急”丶“平津危难”的声音变得随处可闻,连平宜这样懵懂的孩子也知道,北边要打仗了。
谢家爷娘一看到新闻,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连夜打电报给六叔,让他带着妻儿和慎予快快南下。
六叔照例回电给王公馆,说他们的校长如今在庐山开会,事发之後第一时间联系了学校,呼吁教师在此关头更要坚守本职。
再来现在华北乱成这样,实在不敢贸然拖家带口往外逃。
总而言之他并没有南下的打算。但体谅兄嫂念儿心切,他愿尽力安排慎予回家。
这节骨眼上,慎予也发了一封电报。
惜予在楼下信箱发现这封电报的时候,公寓正有新住户搬进来。
一大早就忙活开了,两名搬家工将一口樟木箱悬在一条扁担上,一前一後擡进了公寓,惜予连忙偏身避让,他们矫健地上了楼梯。
惜予不等回家,拆开电报,言简意赅一行字:无国何家。
没这份电报,惜予也知道她那个愣头青弟弟此时决然不会返家。他之所以还花这笔昂贵的电报费,不是为了表决心,而是让惜予帮忙在父母面前说话。
父母年迈,本就渴望儿女天伦。谢老爷已经动念要亲自北上带儿子回家,甚至还催促惜予带孩子尽早回杭州。
奈何儿女都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生活,未必肯事事如爷娘所愿。
惜予正发愁该怎麽从中说和,不知不觉走到四楼,发现她家对门空置已久的那户房门大开,搬家工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隔壁袁太太这阵子正好陪丈夫回常熟老家,不然以她爱凑热闹的脾气,此刻定然扎在人家门前盘查户口呢。
惜予没有半分闲心,捏着信纸心乱如麻,肩膀突然从旁边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住这层?”
问话的是一位白发老妪,看上去比惜予父母更要年迈,但精神饱满,身姿飒爽。
惜予对她点了点头。
老妪自报家门:“老婆子姓栾。看姑娘年岁,叫我栾婆婆吧。我和我家小孙子今天搬进这里,往後大家就是邻居了。”
惜予分辨不出她是哪里人氏,只听得出爽朗的北方口音。
不等她问,栾婆婆又滔滔不绝说开了。
“我祖籍河北昌黎县,生在北平城,还没桌面高呢就被人贩子拐跑了。天南地北地流浪,所幸被个生意人搭救下来。我就随他回了长沙老家,後来还嫁给了他。”
一名妙龄少女从门里出来,紧张道:“老太太,小少爷找不见人了!”
“他翻不出天去,”栾婆婆挥挥手,“兜里一个子儿都没得,再说你当租界还是长沙呐,没人搭理他。该归置归置,该打扫打扫去吧。”
少女回去以後,栾婆婆又对惜予说起她的孙子陈横,“他是家里幺儿,打小啊就给爹娘哥哥们宠坏了。”
“我家也有个两个皮大王,见天给我闯祸。”一个平宜,另一个慎予。
“可不是天天闯祸吗!这不本来在啥…彼得堡读中学,想他留洋念个大学。谁想放假回来,想一出是一出,突然说不读书了,要去当兵去打仗。你说他十足才十六岁,瘦得跟杆秤似的,谁要他啊!犟性上来,非去不可了还,气得他爹把他捆成年猪,挂起来打,他娘死命护着。他三哥是有见地的,说不去国外读书便不去了,国内也有好学校。按说长郡可是我们那最好的学校了,看这小子成绩不错,愿意收他。”
惜予应和了一声,栾婆婆又接着说:“他竟一声不吭跑去学校里,把人家的桌椅板凳丶门窗玻璃糟蹋了一通。这一下传了开去,谁敢要他?长沙城里啊熟人亲戚又多,但凡给他钻空子借到钱,打通路子,立马给你飞得不见踪影。咱也没犹豫,立刻联系外地的学校。本来说好去天津,但北平一乱,去不成了。好在托他哥哥的福,又联系到上海这边的熟人,给找了学校和房子。”
“养儿一百,常忧九九。婆婆真是劳心了呀。”
“姑娘你说话可真熨贴人啊。本来是由他娘陪着过来。但他不服气,在家成天吵,叫唤着要当兵丶要退学。没不让他当,可前面老子丶哥哥还没上呢,哪就轮到他个细胳膊细腿儿的伢子了?
“他娘天天哭,把自己哭倒了。老婆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将他捉来打了一顿。他总算听得进人话,肯来上海念书了。我趁着他反悔之前,抓紧时机动身,来了上海。往後我们祖孙俩难免要叨扰姑娘你了。”
她热忱地牵过惜予的手,说道:“姑娘啊,你看婆婆跟你说了那麽多,要晓得,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看你这眉头哟,愁什麽呢?一切会过去的。”
惜予满腹愁绪竟被栾婆婆这眉飞色舞丶家长里短一通闲聊拂去了大半。
栾婆婆对屋里喊:“成双!把九如斋的点心拿两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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