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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生活休战协议
吾妻惜予妆鉴:
前信悉阅。得知平平伤情基本痊愈,我这颗心刚得了宽慰,转念又提了起来——唯恐你为此自责。
平平这孩子乃有目共睹的淘气,你我早有预料,她长大成人这一路,绝不可能太平顺遂丶毫无波折的。若她一出个大情小事,咱们就愧疚自苦,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拿住我对门的邻居维斯维勒一家子来说,他家五个孩子,大的十三四,最小的仅四岁,可想见家庭终日里鸡飞狗跳丶风波不断。若维斯维勒夫人对每一个孩子都如你一般小心翼翼地呵护丶关注,她哪里来的时间去打手球丶做编织,以及同街坊四邻天南海北地闲聊呢?
她听我说了平平的伤情以後,不以为然地挥手。
“受伤和挫折也是一种人生教育,孩子远比成年人想象的强大。”她这样告诉我。维斯维勒家每一个孩子都强壮得像森林里最挺拔的白杨树。我以为,姑且可以相信这句话。
听说宁宁学习有所长进,我欣慰之馀,对你信中所提及的宋小弟很是好奇。他尚是个半大孩子,宁宁却能在其指导下进步了十几名。在教育上显露出这样大的天赋,或许是个极好的教师苗子。
相比之下,简直令我自惭形秽,导师诺伊尔教授评价我,会治学而不善教学。之後,我有所自省。我太喜欢先入为主,在假设学生已经懂得某种概念的基础上去教导他,再加上耐心欠缺,往往导致学生反覆学不会,我也陷入怀疑和烦躁之中。怎麽改?好问题,我正在摸索。
给你回信时,亚琛终于熬过了最难捱的冬季,我欢喜极了。
寒冷并不令人厌恶,克星是动辄长达十四丶五个小时的黑夜,漫长到我以为光明已经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地抛弃了这片大陆。每天一觉醒来,一片漆黑,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阳光是没有的,要麽阴天丶要麽雨天,这就够令人忧悒了。更要命的是下午三点天就开始发暗,四点黑透。有课的日子还好些,碰上休息日,那间空荡荡的公寓简直像地狱。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你身边。
好在即将到来的四月是个美好的时节,不论亚琛或上海,一个摆脱了漫长无趣的隆冬,一个还没进入令人心烦的黄梅天,到处都是温暖丶鲜花和笑声,整座城市都那麽柔和丶明亮而快乐。
可惜上海的春天太短,没两天就进入潮湿闷热的梅雨时节。每年这些日子,你都会辗转难眠,无心饮食。安眠药万不可多吃,医生建议睡前喝一杯热牛奶,知道你不欢喜奶制品,嫌它腥膻,我还是要啰嗦几句,万不要觉得“王遗时不在家,没人盯我”,你就打马虎眼,睡前还是要让张婶提前热好。
再则,夜间可多请张婶陪顾二女,适当增加薪酬,不要勉强自己事事亲力为之。
如若课业进程顺利,或许下一个冬天,我便能在家里陪伴着你们了。每每快熬不下去,我只要这麽想想,便能鼓起十足的干劲。下一次来信多写些你自己,宁丶平的新闻篇幅太多了。
你爱的同时也爱着你的王遗时
三七年三月十六于亚琛
看完手中远渡重洋的絮语,惜予拉开玻璃门,来到卧室的阳台上。
公寓楼下已然一片绿意蓊郁绵延。前院香樟枝丫的碎影下,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一群穿五颜六色衣裳的小人们奔跑着追逐一只花皮球。
公寓的太太们得以腾出育儿的双手,此时应该聚集在某户人家的客厅里喝茶丶谈天丶看画报……
楼上人家的留声机里女歌手袅袅的丶细细的嗓音,似乎给此时阳光增加了几分甜度。
惜予身後,凭儿正坐在梳妆台前的小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织一组杯垫,桃色的绒线团在她脚边的针线笸箩里一滚一滚地缩小,两根毛线针中间渐渐出现一片蜜桃状雏形。
这样一个美好闲暇的周末午後。
一个女人沿着马路走来,停在公寓对面洁白的现代派风格图书馆前,在一株枝叶浓密的梧桐下,等车流过去。
她身上紫红色塔府绸洋裙为明媚的春光再添一抹亮色。
惜予的视线也被她所吸引,看着她越走越近,一路来到亚尔培路公寓楼下,操着轻盈的步伐经过玩耍的孩子们,步入大楼。
张婶开门同她讲,有位姓吕的小姐前来拜访。
凭儿放下针线,惜予对她摇摇头,让她不用管。凭儿躺回小沙发里,拿起针线,一边跟着楼上留声机里的旋律轻哼。
街头那抹亮色出现在了她家客厅。
惜予从未见过眼前这位眉目妍丽的吕小姐,心下蹊跷。
对方看出她的迟疑,主动解释,“王太太,我是你弟弟慎予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喊我素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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