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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第1页）

子弹

子弹，冰冷的子弹，当子弹穿过心脏，冷寂，如掉入冰窟一般的冷寂。

“成才哥！”是三儿的声音，撕心裂肺。除了三儿，还有很多声音不断传来，成才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从耳机里传来的，还是现实。

身体很沉，三儿在背着他狂奔，成才连开口让他放下的力气都没有。作为狙击手殿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终究没逃过死亡。

成才耳边不断回响着许三多的哭声，“成才哥，你坚持住，就快到了，快了……”由于精神恍惚，三儿的声音似乎变得忽近忽远。这个三呆子，真没有辜负三中队的水闸的称号。成才艰难地扯着嘴角，露出两个酒窝。

不知过了多久，三儿终于停了下来，大概是上了武直，耳鼻里充满了飞机的轰鸣声和汽油味。成才感觉自己被三儿抱在怀里，三儿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成才脸上，泪混着血糊满了成才的脸，成才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缓慢地移动眼球，一帧一帧地看向他的战友，似乎将他们的面容印刻在灵魂深处。

吴哲已经哭成了泪人，就连齐桓也是，C3，石头……再见了。再见了，我的战友。

成才的目光终于停留在袁朗脸上，成才努力地想扯着嘴角，可是他发现这实在太艰难了，他只能拼尽全力望尽这最後一眼。

再见了，队长。

成才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弹了起来，这是一个山坡，山坡很眼熟，这是成才从小长大的地方——下榕树。

成才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迷茫，他死了，可是，他又活了。

在片刻的愣神之後，他迫不及待地冲向家里，他需要电话，需要找人问清楚这一切，他活了二十五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这样不够用。

成才失魂地跑着，从山坡到成才家并没有多远，下榕树很小，小到一根烟还没抽完就能走完。成才越跑越快，脑子却越来越清晰，他没注意到从岔路上迎面而来跑来一个人。等成才反应过来，两人已被冲力互相冲撞在地。

一个身影笼罩在他的上方，成才擡头，是三儿，唯唯诺诺的三儿，还没成为兵王的三儿，还被百顺叔叫做龟儿子的三儿。

“那……成才哥，我爹他追着我打，我没看到你，我……我不是故意的。”

三儿满是乡音的话语将成才的思绪推得很远然後又拽得很近，重活一世，这是成才不敢奢望的结果。

是的，他死而复生了，带着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虚无缥缈的记忆。

许三多扶起成才，成才的身体晃晃悠悠地，神情也很古怪。许三多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成才，这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我……我又做错事了。”

成才一根根掰开许三多紧紧拽着他手臂上的手指，继续拖着那具晃悠悠的身体，回了家。

许三多一路跟着成才，成才一声不吭，许三多也不敢开口。

回了家，成村长也很快发现了成才的不对劲，他披着军装，立刻从板凳了站了起来，迎上前去，担忧道：“儿啊，这……咋回事嘛？”

很快他就知道从成才嘴里问不出什麽，因为成才连眼皮都没有擡，径直往屋里走去。

成才很累，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走入自己的房间，把门一甩，什麽都不想再理会了。

关门前，他听到爸在质问着：“许三多，这发生什麽事了！？”

成才也想知道发生什麽了，他躺在床上，一直想，不断想，想了整整一夜。

成才觉得，他得感谢老A对狙击手惨绝人寰的训练，不仅是体能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个晚上，成才想了很多很多，从离开家到部队，从进入钢七连到离开钢七连，从老A选拔到以二茬南瓜的身份正式进入老A……

像梦一般，可这又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

梦里有太多他在乎的人和事，将门虎子气焰凌人的高连长，天天喊着妻妾的大硕士吴哲，面冷心热的八一菜刀齐妈，天生娃娃脸爱笑的C3……太多了，多到数不清的人物……

成才笑着笑着就哭了，这几年来所有的记忆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太厚重了，而这份厚重里还有一个最为沉重的人物，那是他的队长。每想一次便心痛一次，想到後来，成才已经不敢再去想这个人了，这样似乎能自欺欺人地减少一些痛楚。

成才又想到了他爸，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摸样，他爸肯定担心坏了。上一世的他太过不孝，成为老A後，每年和他爸见面的天数光是手指头就能数过来。既然重活一世，这次就让他好好地当个乖儿子吧。

这个夜里，没有枪林弹雨，没有375特训，成才一夜无眠。

鸡鸣破晓，成才利索地将自己收拾清楚，并铺好床铺折好了被子。一切弄好後，成才又不禁苦笑，因为这是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习惯。

成才推门洗漱，很快，成村长也推开了卧室门，走到成才面前，担忧道：“儿啊，你大了，有什麽事情你别憋在心里，跟爸说说。”

成才看着他爸，他爸的两鬓已有些斑白，面容有些憔悴，显然这一夜也睡得不安稳。

“爸，我想考大学。”

既然如此，成才想，就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吧，没有军队，没有装甲步兵连，没有狙-击枪，一切都平平淡淡的。

成村长没想过成才会这麽想，一愣，点了根烟深深抽了一口，道：“这……这考什麽大学咧，爸都替你想好了，你啊，等年底部队招兵了，你就去部队里锻炼锻炼，然後回来就接我的班，安安稳稳地比什麽不好。”

成才笑了笑，道：“爸，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但是，我还是想出去。”

成村长又狠狠地抽了一口，这会儿却不顺地呛了两口，道：“你昨儿个，想了一晚上吧？”成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不再接话，成村长只好道：“你爷爷还在的时候，那就想你去部队，你真的想好咧？”

成才似乎是想起什麽，嘴角向上一勾，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知道，我都知道。爸，我大了，知道自己的路该怎麽走，我想的很清楚。一年，还有一年就高考了，爸，我会考上一个好的大学。”

成村长感觉成才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稚嫩，成长到一个让他估摸不清的层级，成才这一天之内似乎失去了很多很多，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禁感到心疼。成村长将成才抱在怀里，道“想做什麽就去做吧，爸知道你一定能行。”

原以为流了一夜的眼泪早该干了，却不由得再次泪流满面。

“爸，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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