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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推开那扇木门时,铁锈的合页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六月的雨正斜斜地打在门廊上,把青灰色的地砖泡得亮,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屋里飘来淡淡的霉味,混着某种熟悉的、类似松节油的气息——那是父亲林正国修复文物时总用的溶剂。
她站在玄关,伞尖的水滴在脚垫上洇出深色的圆斑。三个月前父亲在修复室突脑溢血,倒在一堆待修的青铜器碎片里,手里还攥着把小刻刀。葬礼那天没下雨,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博物馆的老同事,对着林砚说些“节哀”“你父亲是个好人”之类的话,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复杂。
直到昨天,律师把这栋老房子的钥匙交给她。“林先生遗嘱里说,所有东西都留给你。”律师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阁楼。”
阁楼的楼梯在走廊尽头,踩上去会出“吱呀”的抗议。林砚扶着积灰的栏杆往上走,雨点击打屋顶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门。阁楼的窗被木板钉死了,光线昏暗,她摸索着按亮手机电筒,光柱扫过堆到天花板的纸箱,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半开的樟木箱上。
箱子里是父亲的旧物:几件洗得白的蓝布工装,一顶边缘磨破的草帽,还有几本线装的考古笔记。林砚蹲下身,指尖拂过笔记封面——那是父亲的字迹,遒劲有力,和他平时温和的性子完全不符。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标注,夹杂着手绘的遗址草图,日期停留在二十年前。
“年月日,晴。西坡遗址号墓清理过半,现殉葬品有明显扰动痕迹……”
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林砚的目光往下移,心脏猛地一缩。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反复涂改的字,墨水几乎要穿透纸背:
“对不起阿月。”
阿月?
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的人生里似乎只有文物和工作,母亲早逝后,他更是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修复室,连林砚考上大学那年,都是隔着电话说的“知道了,好好学”。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阿月”,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她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形象。
手机电筒的光忽然晃了一下,林砚抬头,看见樟木箱的缝隙里卡着个硬壳笔记本。她伸手抽出来,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亮,锁扣上挂着枚小小的铜钥匙——那是父亲常用的样式,他总说铜器养得越久越有味道。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
笔记本里夹着一沓照片。第一张是黑白的,一群人站在沙漠里,身后是连绵的沙丘,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父亲站在中间,比现在年轻得多,笑得露出牙齿,胳膊搭在旁边一个女人的肩上。那女人穿着洗得白的衬衫,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沙漠里的星星。
林砚的呼吸顿了顿。她翻到照片背面,父亲的字迹写着:“西坡考古队,。左三,阿月。”
雨还在下,阁楼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些。林砚捏着照片的指尖有些凉,她继续往后翻,笔记本里的内容断断续续,像是随手记下的片段:
“阿月说,沙漠里的风会带走一切,但石头记得。”
“她找到的那块羊形玉佩,纹饰和中原出土的完全不同,奇怪。”
“老郑今天又在帐篷里脾气,说经费不够了。阿月把自己的水让给了他。”
“晚上看见阿月在沙丘上坐着,她好像很怕黑。”
最后一页是张地图,用红笔圈着西坡遗址的位置,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月亮符号。
林砚合上笔记本时,听见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握紧手机轻手轻脚地往下走。客厅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雨水灌进来,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而刚才明明关紧的储物间门,此刻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谁?”林砚的声音有些颤。
没有回应。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储物间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旧书架。但书架最底层,有个铁盒被人动过,原本盖在上面的布掉在地上。
林砚走过去拿起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汇款单,收款人的名字是“阿月”,汇款人是父亲,日期从年一直延续到oo年,之后突然中断。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标题用粗体字印着:“西坡考古队遭遇沙暴,三名队员失踪,搜救无果。”
失踪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阿月。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了,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玻璃上,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砚的手指在“失踪”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有个陌生的老头站在角落里,看她的眼神像是有话要说,可等她走过去,对方却摇摇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几乎从没打过的号码——父亲的老同事,张叔。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张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砚?这么晚了有事吗?”
“张叔,”林砚的声音有些不稳,“你认识阿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张叔才低声说:“你在哪儿?”
我在我爸老房子里。”
“别碰任何东西,我马上过去。”张叔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别……”
“滋滋”的电流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林砚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储物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铁盒,汇款单上的日期像一串密码,而那个叫阿月的女人,像一个从二十年前走来的影子,正隔着时光,静静地看着她。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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