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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之后,天暗得一天比一天早。
陆鸣兮开始习惯在天黑之前把窗户关严。
风已经从干爽变得清冽了,带着落叶和枯草的气息,吹久了额头会紧。但他总要在关窗前站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排梧桐树由深绿慢慢泛出淡金色。不到半个月,枝头就要光秃了。
周四下午,组织部送来了一份名单。不是正式文件,是赵庆华通过内部渠道拿到的一份打印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从某个会议桌上顺手抽走的。
名单上列了七个名字,都是地市级政法系统的副职,备注栏标注了“拟调整”和“拟交流”。
七个名字里,有两个陆鸣兮认得:一个是平川政法委的一名副书记,去年底刚调过去,还没有正式分管业务;
另一个是南江公安局的一名副局长,年纪不大,但在基层干了十二年。
陆鸣兮把名单看了一遍,没有做任何标记,又还给了赵庆华:“这份名单,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组织部内部的一个处级干部,私下传出来的。他没有说具体是谁拟的,但名单上的调整方向跟姜卫东在组织工作会议上提的‘优化基层政法力量配置’完全一致。平川那位的备注栏写着‘拟调省直部门任职’,南江那位写着‘拟交流至邻市同级岗位’。”
“平川那位副书记,调任省直部门的理由是?”
“备注写的是‘工作需要’。但南江那位副局长的备注栏,写了两个字——‘龄’。”赵庆华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今年四十六岁,在基层干了十二年。按照现行制度,这个年龄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应该能继续任满一整个任期。标注‘龄’并不符合实际,更像是在为他备一个并不成立的调整理由。”
陆鸣兮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评价。“这份名单在组织部内部流传了多久了?”
“据说是上周开始传的。传的范围不大,控制在处级以上。”
“那就让它继续传。”陆鸣兮说,“传得越广,拟稿人就越急。急了,就会在正式文之前露出更多。”
赵庆华走后,陆鸣兮坐在桌前。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片泛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卷走了。姜卫东在积累人选名单。这张纸上写着七个名字,每一行都像一枚等待落定的棋子。
而他的下一步,就是把它们卡在同一个还未打开的抽屉里。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边还留着一线浅金色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江长河从侧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步伐不快不慢。
“陆书记,正好碰上您。平川那边有一个新情况。”江长河在他身边停下来,“钱副书记今天下午给区委组织部打了一个电话,问他的病假续假申请有没有被批准。赵部长说批了,可以继续休。钱副书记说:‘那我再休一周。’”
“他主动要求再休一周?”
“对。”江长河的声音不高,“他说他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好,想再调整几天。但我私下问了一句赵部长,赵部长说,钱副书记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人。”
陆鸣兮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钱副书记主动要求再休一周,说明他已经知道孙立成准备调整他的位置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时间——不回来,孙立成就没法在常委会上动他。
他可以站在市委常委会的门槛外面,让那张拟好的免职文件在文件夹里多躺几天。
而多躺的这几天里,巡视组对常委会会议记录的催办函正在路上。
“江书记,钱副书记如果续休一周,组织部那边有没有权力在他休病假期间启动免职程序?”
“有。但需要市委常委会通过。只要钱副书记不回来,常委会就没法讨论他本人的免职议题。”
陆鸣兮点了点头。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江书记,钱副书记主动续假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赵部长告诉你的。”
“我知道。”江长河应了一声,转身往侧楼方向走了。
两天后,省政法委收到了一份来自平川的正式函件。函件以平川市委办的名义出,内容是关于那三个乡镇政法委员调整方案的补充说明。
说明一共两页纸,逐条列明了三个乡镇政法委员调整的决策依据、程序节点和推进时间表。函件末尾附了一行备注:“上述方案的备案程序已于近日启动,相关材料将在五个工作日内报省政法委存档。”
陆鸣兮把函件从头看到尾,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一侧。孙立成终于开始补程序了。他在巡视组两次催办的压力下,在钱副书记续假拖延的缓冲期里,做出了一次程序上的补正。但他补正的时间点,正好卡在那份组织部流出的名单开始扩散之前。而这份补正,在更大的时间表里已经落后了至少两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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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陆鸣兮在办公室接到了方知秋的电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陆书记,华远评估那份备注的核实结果出来了。备注栏‘土地性质待核实,暂缓’那八个字,是评估公司内部一名助理写的。他说这个备注是他在去年九月初填的,填完之后他的直属上级让他‘先不要归档’,直接把报告放进了档案柜。直到今年一月才被拿出来正式走流程。”
“他的直属上级是谁?”
“评估公司的一名副总,姓郑。他去年十二月已经离职了,目前不知道在哪里工作。”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去年九月初填了备注,九月到一月之间被压在档案柜里。郑副总在备注被填完之后到报告被拿出之间的三个月里,没有做过任何评估工作的记录,只在公司的人力资源系统里留下了一笔确认完成员工社保缴纳的例行操作。有人让他在那三个月里把那份报告压住,而他压住了。
“方知秋,郑副总在离职之前,有没有跟省改委或者组织部的人有过接触?”
“目前查不到直接记录。但他的社保缴纳记录显示,离职前的最后一个月有一笔额外的奖金,金额高于正常的年终放比例——这通常不意味着他留下了什么正式的确认记录。这说明有人给了他钱,而他拿钱办了事。”
陆鸣兮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正在一片一片地落,风把它们吹到窗台上,堆积成一角枯黄。他低头看着那些落叶,知道秋天已经深了。而他办公室窗台上的落叶,正在一页一页地替秋天翻页。
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底下,都压着一条还没有被完全翻开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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