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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季然理解季薇为什么如此讨厌季文琪了。
季文琪观察着她平静无波的神色,颇有些扬眉吐气的爽快,“你不是还给他生过一个孩子吗?怎么?连这点情分,都换不来一张见面的通行证?”
从前在季家,季薇和季蕾两姐妹自然是抱团排外,但季然这个看似最无辜最边缘的存在,其实也是让她讨厌的。因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用刻意争取,什么都不用费力经营,仅仅因为身份,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些别人需要费尽心机才能触及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她未必真的想要,也未必真的得到了。
季然听完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了然点头。
“原来,你是这样理解的?”她目光清亮地看向季文琪,“你妈和大伯父生了你,所以,你得到了季家的通行证。”
季文琪脸上的得意和讥诮瞬间僵住,猝不及防地被她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从小到大的难堪和不甘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斥责季然恶毒,想维护自己母亲的体面,也想捍卫自己理所当然的季家身份。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季然说的,从某种冰冷而现实的角度看,并没有错。她的出生,她的姓氏,追根溯源,确实始于她母亲和季少鹏那段并不光彩的关系。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愿直面又无法抹去的事实。
季然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转身离开,留在这里喝杯咖啡做戏的胃口消失殆尽。
顶楼办公室,贺云卓盯了眼大堂监控,收回目光。
万策还杵在他办公桌前,等着他对自己刚才汇报的事项做出指示。结果老板一直盯着电脑看,什么话都不说,让人捉摸不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万策不得不开口询问:“贺总,今晚和安城季先生的饭局,还照常进行吗?”
贺云卓淡淡点头,“照常。”
万策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
贺云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光线晦暗,似乎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偌大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季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去了医院,老爷子季伯兮还在方家的私人医院疗养。
季伯兮似乎知道她要来。
推开病房门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苍老了许多,原本深刻的皱纹被时间反复凿刻,牢牢地嵌在脸上,眼窝塌陷,皮肤失去了往日那层威严的紧绷,只剩下松弛与疲态。
他拿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傻站着干什么?出去两年,连人都不认识了?”
季然张了张口,那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里的棋子按在想要的位置上,季伯兮这才缓缓抬起眼,“在电话里,不是和我谈条件,谈得头头是道吗?怎么现在见到我本人,就张不了口了?”
他的眸光浑浊却依旧犀利,直直刺向她,“就你这副样子,瞻前顾后,连话都开不了口,成不了什么大事。”
季然深深呼吸,抬步走进,坐在了他的对面。
“您身体不好,医生说了需要静养。怎么还起床下棋?”
季伯兮上下打量她,带着审视和研判,“谁说我身体不好,我这是正常衰老。生老病死,谁都有这么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一时接不上话。
季伯兮瞧着她,“你不也是,赌着我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行了,心里又挂着季家这块牌子,舍不得它彻底倒掉……所以,才会同意你开出的那些条件,才敢坐在这里,跟我谈,是吗?”
季然垂下眼睫,遮住泛红的眼眶,“所以,您同意了吗?”
季伯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
半开的窗外有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
“盛志学教你的?”他问。
季然沉默了片刻,看向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是我自己决定回来的,舅舅只是告诉我,商场如战场,人心复杂,不能乱了自己的阵脚。”
季伯兮听罢,点了点头,“月底,我出院。你……陪着我出席董事会。”
有些话,点到即止。
窗外天色阴沉,不一会儿,稀稀拉拉的秋雨,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离开病房,季然去找了方宇飞,约上季少晴一起吃晚饭。
席间,两人给她的建议,虽角度略有不同,核心却出奇地一致:“不要急。”
季锦琛的入狱,季源与贺氏之间没完没了的专利官司、索赔诉讼,以及安城那边季泽南紧咬不放的商业纠纷……说到底,目前都还停留在公司层面的法律博弈和利益争夺上。
眼下这些纷争,硬碰硬难以破局,应该脚踏实地地去建立属于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季家人脉关系基本看季伯兮,可问题是,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季家已经是昨日黄花?季伯兮住在医院几乎不出现,季少鹏和季少杰这两个儿子,能力只能算中庸守成,缺乏开拓之力。唯一出色的孙子季锦琛急于求成,一步踏错,入了狱。
季少晴笑道:“小然,你还是比我有本事。你这股子劲儿,这不肯轻易认输,认准了就想方设法也要去做到的脾性,真是厉害。我当年……就缺了你这份不管不顾的执着。”
季然笑笑,这样的脾性,她也为此吃尽了苦头,后悔莫及的苦头。
碰壁,受伤,众叛亲离,把原本可能平稳的路走得崎岖坎坷,甚至把最该珍惜的人和事也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季然一个人开着车,在雨夜里穿行。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刚才的谈话,季锦琛颓败的脸,季文琪讥诮的眼神,老爷子的无奈妥协,还有……贺云卓那双隔着烟雾看过来的冰冷眼睛。
手脚似乎也不听大脑的指挥了,一脚油门驶过了公寓,开去了方宇飞给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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