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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戚戚的记忆1
灰雾裹着浊气压下来,连视线都粘得发沉。苏怿袖袍一扬,劲风扫开三尺阴霾,倒真有几分白鹤破雾的模样,只是指尖攥着的桃木剑,剑穗已悄悄绷直——他早闻楚家嫁女异状,此刻满地纸钱黏着湿冷的风滚过靴底,腥气藏在雾里,比阴曹地府还呛人。
朱红轿顶终于刺破雾层,轿帘下银铃没风却响,叮当作声里,裹着冰渣的呼唤从轿内飘出:“苏道长……”
苏怿脚尖碾过半张软塌的纸钱,声音没带半分温度:“楚姑娘请我来观礼,总不至于躲在轿里,连面都不肯露?”
话音落,阴风突然灌进轿帘,猩红布帛被掀得猎猎响,一角缝隙里,先漏出的是凤冠歪斜的金饰,再往下,是楚戚戚被缠枝红线绑在轿梁上的手,盖头下滴的血珠砸在裙摆,凝出半朵并蒂莲——最刺目的是她颈间那根朱砂红绳,浸得发暗,正是锁魂的邪物。
“往轿子里看……”
那声音忽然变了方位,竟从苏怿後颈钻进来。他猛地回头,正对上盖头下渗出来的黑雾,雾团翻涌间,半张溃烂的脸刚凝出轮廓,数道红丝已从盖头下窜出,狠狠勒进“楚戚戚”的耳蜗!
“咔嗒”一声脆响,让人牙酸。
“楚戚戚”的头颅竟向後折成诡异的角度,直逼苏怿面门。他桃木剑顺势挑开那层盖头——哪里是楚戚戚?不过是张糊着人皮的傀儡,眼眶里百足蜈蚣正啃食残瞳,黑血顺着凤冠金线往下淌,血痕里还裹着细小的蛊虫,爬得黏腻。
“是我眼拙。”苏怿剑尖一挑,傀儡天灵盖下露出半枚生锈铜铃,“你是笑笑?”
溃烂的嘴突然裂到耳根,声音像从破瓮里滚出来:“笑笑……借了小姐的皮囊。”喉管里爬出只蛊虫,叼着染血绢帕,断续道,“求道长……破阵……”
苏怿指尖拈起半截红绳,眉心微蹙:“你用妖气做茧,承着楚戚戚的守尸魂?”
“是的。前番拉您入幻境,险些害您被小姐怨煞所伤,是笑笑之过。”铜铃上渗出血珠,“但秦还寒把女娲石放进阵後,小姐就彻底没了意识——九死回生咒与灵石相冲,灵脉逆行,她才成了这般模样。”
“好在七情没散,只是被怨气压在涌泉xue下。”苏怿剑峰抵着傀儡天灵盖,“你想帮她,就得信我。借你半缕精魄,当引路灯油,我去楚戚戚识海拿出情丝如何?”
黑雾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嗤笑,是笑笑在质疑:“我看道长体内像是有灵流,当真是南月派寻常弟子?”
“我的三魂七魄是明烑长老亲验,你可以去那里质疑。”苏怿语气没改,“不过你既引我到这,便该知,除了我,没人能救楚戚戚。”
铜铃突然炸出几点火星,笑笑的声音里没了犹豫:“罢了!小姐命簿早碎——道长闭眼!要寻回小姐的情丝,须得扮作她的模样重历往事。道长务必当心,莫被其中执念困住心神……”
腥风扑面时,苏怿只觉舌尖一甜,红丝已钻入七窍。再睁眼,满地纸钱竟成了暮春柳絮,腕间多了只金镶玉跳脱镯,鲛绡帐外飘着梨花香,楚戚戚正撑着手臂坐起,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什麽:“王嬷嬷。”
王婆提着缠枝莲铜灯进来,灯影晃在脸上,神色急得发颤:“小姐可算醒了!躺了三日,老奴心都悬着。”她捧过螺钿妆奁,金镶玉步摇在灯下转了圈,“秦公子晨起特意交代,让您试试这个。”
楚戚戚坐在镜前,青丝披在中衣上,没接步摇:“挽个家常髻就好。”
王婆篦子顿了顿,还是沾了桂花油:“秦公子天未亮就去看苏绣了,说是给您做新衣裳。”话里藏着小心,“只是……老夫人那边,怕是还不愿见您。”
楚戚戚指尖摸着镜沿,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父亲自缢,母亲随他去後,整个楚家就剩我一个‘邪祟’,她不愿见,该当的。王妈妈,奴役们都对我有意见,你不避讳是因为什麽?”
篦齿突然“咔”地断在发间。王婆慌忙跪地:“老奴的命是老夫人给的,这辈子当然都要守着小姐。”
“起来吧,该去给婆母请安了。”楚戚戚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没再提方才的话。
西厢房的药味隔着游廊都能闻见,守门婆子叉着手拦路:“老夫人头风犯了,不见客。”
楚戚戚把暖手炉塞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内听见:“戚戚就看一眼,给婆母送完枇杷膏就走。”
“滚!”
茶盏突然从门内掷出,碎瓷溅在她绣鞋上,茶渍浸开一片深色。粗使婆子攥着铜锁链,语气更硬:“夫人快回,别自讨没趣!”
“那便去同仁堂,抓些川贝母来。”楚戚戚转身,没回头,王婆赶紧跟上,嘴里劝着:“今日街上乱,要不改日?”
长街上热浪裹着人声涌来,青骢马陷在货郎与香车之间,酒旗垂着没精神。铜锣声突然炸响,人群往两边挤,楚戚戚掀帘看了眼,就见一顶猩红软轿冲过来,轿夫赤膊纹着睚眦,两顶轿死死卡在一起,马儿烦躁地刨着蹄子。
“就是她!克死亲爹,又克死秦老太爷!”
“秦少爷也是瞎了眼,娶个邪祟进门!”
污言秽语透过竹帘钻进来,王婆赶紧要落帘,却见楚戚戚手中的纨扇“咔”地断了两根扇骨。她没说话,只垂眸看着轿顶团花,指尖攥得发白——直到半瓢馊水突然泼进来,溅在她袖口,马儿受惊撅蹄,她才掀帘,纨扇尖端点在为首闲汉的眉心,声音冷得像冰:“让路,别等马蹄伤了你们。”
拐进同仁堂後巷,楚戚戚却瞥见一角玄色衣摆——是秦还寒。他正对着药柜说话,听见动静回头,脸色瞬间沉下来,几步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谁让你出来的?”
王婆想劝,话没出口,已被秦还寒拉着楚戚戚往秦府走。
“光天化日拉扯,我们秦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秦老夫人坐在堂上,话刚落,钧窑茶盏就砸在秦还寒脚边,碎瓷四溅。
秦还寒没躲,跨过碎瓷走到楚戚戚身前,挡住她:“母亲对儿媳摆脸泼水,才是丢秦家的脸。”
“逆子!”
鎏金手炉突然从湘帘後飞出,直逼秦还寒面门。楚戚戚想也不想扑过去挡,额角的金镶玉步摇刚好撞上手炉棱角,血线立刻顺着眉骨往下淌,染红了月白裙上的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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