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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迹刚劲有力,绝非匈奴人能写就!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云中城周边各烽燧的守备轮换时间、鹰愁涧隐秘小道的通行暗号,甚至还有北门城防结构的几处薄弱点!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但崔君集不会认错的印记——那是一个用特殊墨料绘制的、形似凤鸟的徽记!那是东宫詹事府的秘印!
寒意,比塞外最冷的冰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沈自节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望向崔君集,对方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与冰寒。
不需要言语,答案已昭然若揭。
这内鬼,这出卖了旬阳城数千军民性命的内鬼,其根源竟在京城,在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太子殿下!
“他要的不是一座城,”崔君集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世家子弟洞悉权谋的冰冷,“他要的是整个北境的门阀兵权!以此作为筹码,震慑中原世家!”他眼中最后一丝世家子弟的矜持与置身事外的权衡彻底熄灭,只剩下被背叛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沈自节攥紧了那张薄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薄薄的绢纸几乎要被他捏碎。
那张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手心,更烫着他的心。他怎么不清楚,他太清楚了,可真的身临其境,成为局中人,他只觉得愤怒。
城下的厮杀声、垂死者的哀嚎、兵器碰撞的刺响,仿佛都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崔君集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他的耳膜:“他要的是整个北境的门阀兵权!以此作为筹码,震慑中原世家!”
太子的野心,竟以边关将士的累累白骨为阶石!
“证据!”沈自节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张密令不够!不足以扳倒东宫!”他指着城下潮水般退去、又在远处重新集结的匈奴大军,“单于老贼,必有更确凿的往来信物!能钉死他的东西!”
崔君集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城头,投向那片在黎明微光中如同巨大阴影般的匈奴大营。营中篝火点点,如同猛兽蛰伏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却沉重如铁。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去拿。”
“你疯了?!”沈自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崔君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带着一丝世家子弟固有的孤傲和此刻近乎疯狂的决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清河崔氏,从不出懦夫。况且…”他目光扫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想着他那么多年都接近与讨好,一个傀儡,竟让自己的计划空亏一溃,“这血债,总得有人去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沈自节能听见,“我若回不来……沈兄,此物便是最后火种。”他将那卷浸血的薄绢塞回沈自节手中,用力按了按。
沈自节看着崔君集眼中那团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心知再劝无用。他喉头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活着!”
崔君集没有回答。他迅速脱下沾满血污的锦袍,露出一身早已备好的、与阵亡匈奴士兵无异的破烂皮袄。又从一个刚被抬下的匈奴兵尸体旁,捡起一顶沾血的毡帽,胡乱扣在头上。
最后,他抓起一把匈奴人惯用的弯刀,在脸上和身上抹了几把混着血水的污泥。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沈自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托付,有诀别,也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
然后,他猛地转身,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趁着城头守军注意力被远处重新集结的敌军吸引,从一处崩塌的矮墙缺口,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城下堆积的尸体和弥漫的硝烟之中。
沈自节死死盯着那片硝烟,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他攥着薄绢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猛地转身,嘶声咆哮,如同受伤的孤狼:“重整防线!滚木礌石!火油准备!让这群畜生,看看我旬阳城的骨头有多硬!”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是沈自节戍边十年里最漫长、最血腥的煎熬。匈奴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一波接一波疯狂地扑击着摇摇欲坠的旬阳城。
那道被内奸打开的裂口,成了双方反复争夺、尸积如山的绞肉机。
沈自节如同一块礁石,死死钉在城头最危险处。他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身上的铠甲布满刀痕箭孔,肩头那道被狼牙棒砸出的伤处早已麻木,又被汗水、
血水反复浸透,每一次挥臂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他记不清砍倒了多少敌人,只记得脚下黏稠的血浆越来越厚,踩上去滑腻得让人心头发慌。
每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短暂的间隙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外那片死寂的匈奴大营。
那片连绵的帐篷如同巨大的坟场,吞噬了崔君集的身影,再无半点声息。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的意志。支撑他的,除了身后这座城和城中数万军民,只剩下手中那张浸血的薄绢,和崔君集消失在硝烟前那决然的一瞥。
第三天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刻。匈奴人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势。号角声凄厉得如同鬼哭,无数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悍不畏死的匈奴士兵,在督战队的皮鞭和刀锋威逼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蚁附般疯狂攀爬着云梯,撞击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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