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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1月16日傍晚)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太浮山的峰峦、沟壑、坡地一层层裹进黑暗里。
铅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滨湖的晚风从西南方卷过来,裹着洞庭湖潮润的水汽,
混着白天炮击留下的硝烟味、泥土被翻耕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散不开的、浓重的血腥气,顺着战壕的缝隙往衣领里钻。
脚下的土是刚填进去的,还带着潮润的凉意,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被日军炮弹炸塌的掩体,此刻已经被弟兄们用草袋、断木和新挖的黄土重新垒得结结实实。
战壕壁上还沾着没抖落的弹片碎屑,风一吹,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人颈窝里,凉得人一缩脖子。
陈老根蹲在一段相对完整的壕壁边,屁股底下垫着半块从老乡家废墟里捡来的旧木板,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快五年的大刀。
刀身是出川前在兵工厂打的,厚背宽刃,柄上的黄牛皮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他正用一块磨得发乌的油石,顺着刀刃的弧度一下一下蹭着,动作慢,却稳,每一下都落得扎实。
新兵小李蹲在他左边,膝盖上也横着一把簇新的大刀,刀鞘上的桐油还没完全干,亮得晃眼。
他的手指有点抖,从刀尖顺着刀背往刀柄摸,指腹蹭过刀身上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白天跟鬼子拼刺刀时,被对方的三八大盖枪身磕出来的。
他还没从白天的厮杀里缓过来,一闭眼就是刚才那个鬼子的刺刀扎过来的样子,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手别抖。”陈老根没抬头,油石蹭过刀刃的声音沙沙的,“刀是用来砍鬼子的,不是用来攥出冷汗的。”
小李猛地回神,赶紧把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根叔,我……我就是再顺顺招式,刚才白天那一下,我总觉得自己动作慢了半拍。”
陈老根终于停了手,把油石往脚边的土堆上一丢,“啪嗒”一声轻响。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大刀在残阳里划出一道冷光。
战壕里空间窄,他却刚好站在两段壕壁中间的空地上,冲小李抬了抬下巴:“别在那瞎琢磨,我给你走一遍,你睁大眼睛看好了。”
话音刚落,他沉腰扎马,左脚往前半步,右手攥紧刀柄,刀身斜斜贴在身侧。
没有半点花哨的起势,第一式“格”,手腕一翻,大刀带着风往身侧一横,“当”的一声轻响,像是真格开了对面刺来的刺刀,动作稳得像钉在地上。
紧接着刀势一沉,厚背刀顺着对方枪杆的空隙直往下劈,正是第二式“劈”,刀刃劈风的声响在窄小的战壕里格外清晰,连壕壁上的浮土都被震得往下掉。
“记住,格不是挡死,是把他的刺刀往旁边引。”他嘴里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刀身顺着劈下去的势头往上一撩,刀尖擦着地面划出一道弧光。
第三式“撩”,专挑对方下盘空当,“他的刺刀往你上三路扎,你就撩他的手腕,一撩一个准。”
第四式“砍”,大刀横着扫出,风势凌厉,他特意收了三分力,怕刀刃扫到壕壁崩了口,却依旧带着千钧的力道;
第五式“截”,刀身往前一送,用刀背的硬棱往对方枪身中间撞,专破鬼子直突的势头;
第六式“削”,手腕翻转,刀刃顺着枪杆往回带,角度刁钻,正是最容易砍断对方手指和腕骨的路线;
第七式“推”,借着对方收枪的空当,刀身贴着手柄往前压,连人带枪往回推,直接把人顶在壕壁上;
最后一式“格”,再次横刀在胸,把所有突刺的余势全挡在身外。
八式走完,刀身稳稳收在身侧,陈老根气息都没乱,只是额角浸出了一点薄汗。
他把大刀往手里一掂,冲小李挑了挑眉:“看清楚没?没什么花架子,每一式都是连着的,格完就劈,撩完就砍,别想着哪招好看,就想着哪招能先把鬼子的手砍下来。”
小李看得眼睛都直了,刚才在练兵场只觉得这刀法简单,此刻看陈老根在这逼仄的战壕里耍完,才懂了这八式根本就是为这种白刃绞杀量身定做的——
没有大开大合,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卡在战壕的宽度里,每一下发力都贴着对方的枪身走,完全把鬼子长枪的长处,卡得死死的。
“看、看清楚了。”小李赶紧点头,攥着刀柄的手终于稳了下来,“就是别跟他拼枪长,贴着他的身子打。”
“对,鬼子拼刺,就认一个死理,端着枪往前扎,觉得自己的枪长,占尽便宜。”
陈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潮土里,很快就渗没了,“咱们就不跟他比谁的枪长,他扎他的,咱们侧身躲,别跟他对着顶,
等他的刺刀尖擦着你衣服过去的那一秒,你就往他跟前贴,他的长枪转不动,这时候你的刀怎么砍都成。”
他说着,手里的大刀虚虚往前一送,又补了个“劈”的半式,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还有,师长说了,子弹金贵。咱们这枪里的每一发子弹,都是从四川扛过来的,一路翻了三峡,过了湘北的山,不能就这么随便往天上打。
不到三十米,不许开枪,不到二十米,不许扔手榴弹。”
小李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北面的洼地隐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的野兽。
他点了点头,把大刀往身侧又挪了挪,贴得更紧了点。
许国璋站在二线高地的土坎后面,手里的望远镜举得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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