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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杂牌铁牌 滨湖初战（第1页）

（1943年11月16日）

湘北的凌晨，没有破晓的温柔，只有浸透骨髓的阴冷与死寂。

1943年11月16日，寅时过半，天色沉如墨漆，厚重的水雾横亘在太浮山连绵的丘陵之间。

这片夹在澧水支流与洞庭滨湖洼地之间的山地，算不上雄关险隘，无奇峰绝壁可凭，无坚城高墙可守，只有层层叠叠的浅山荒坡、泥泞沟壑、丛生的枯杂灌木。

地面是经年积水泡软的淤土，一脚踩下去，半尺深的烂泥裹着碎石，死死黏住军靴，拔脚便带出哗啦的泥水声响。

一夜之间，150师的官兵们没有合眼。

石门陷落、彭士量殉国的噩耗传来，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休整，数千川军子弟连夜抢修阵地。

铁锹、洋铲、刺刀，甚至徒手刨土，所有人都在和死神抢时间。

他们依托太浮山外围三层浅坡，挖出纵横交错的简易战壕、单兵散坑、临时机枪掩体。

没有钢筋水泥，没有枕木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全是泥土混合枯枝败叶、碎石断木堆砌而成，简陋得不堪一击，却是这支杂牌川军能拿出的全部依仗。

秋风卷着滨湖的湿冷，掠过光秃秃的山头，刮过战壕林立的阵地，带着远方澧水的水汽与淡淡的硝烟，呜呜作响，宛如亡魂低泣。

阵地之上，无一人喧哗，无一人懈怠，唯有此起彼伏的挖土声、枪械擦拭声、低声叮嘱声，在沉沉暗夜里回荡。

许国璋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大衣边角磨得破烂，沾满泥土草屑，身形挺拔地立在主峰前沿的指挥掩体里。

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面容疲惫却目光锐利，寸寸扫过脚下的每一寸阵地。

他太清楚自己的部队，也太清楚即将来袭的敌人。

国民革命军第150师，隶属川军29集团军，自出川以来，便是妥妥的杂牌编制。

没有中央军的精良补给，没有嫡系部队的新式装备，数年征战，屡战屡补、屡补屡战，老兵熬伤、新兵补位，从来都是战场最边缘、牺牲最彻底的那支部队。

而他们今日要直面的，是日军第十三师团。

这是日军甲级常备师团，侵华战场上的绝对精锐，历经淞沪、南京、武汉数次大会战，战法凶悍、装备顶级、建制完整，是实打实的百战劲敌。

石门一战，他们击溃川军暂五师，士气正盛、骄狂至极，携大胜之势南下，眼中早已没有这支驻守太浮山的川军杂牌。

“师长，前沿阵地全部布防完毕。”

少校参谋缓步走到许国璋身侧，压低声音汇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一、二、三营分居三层坡地，梯次布防，机枪阵地全部隐蔽伪装，反坦克壕连夜挖通。

只是……兄弟们的弹药实在有限，平均每人步枪弹不足三十发，手榴弹每三人才能分到两颗，重机枪的备弹，撑不过三轮高强度压制射击。”

许国璋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战壕里忙碌的士兵，声音低沉沉稳：“够用。彭师长，凭着比我们更差的装备，都能死守石门数日。

我们守五日，便可稳住常德全局。

川军打仗，从来不靠枪炮精良，靠的是命，是骨气。”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那里，硝烟未散，忠骨未寒。

彭士量和暂五师的弟兄，用性命铺出的喘息之机，150师哪怕拼光所有人，也绝不能辜负。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际微微泛出一抹灰白，破晓的微光刚刚撕开夜幕。

嗡——！

尖锐的引擎轰鸣声骤然从北面天际炸开，撕破滨湖清晨的死寂。

正在战壕里休整、戒备的川军士兵瞬间浑身紧绷，所有人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数架日军九七式攻击机，贴着树梢低空掠来，机翼下的旭日徽章在微光中刺眼狰狞。

它们避开高空云层，利用滨湖雾气掩护，悄然抵近战场，目标直指太浮山外围所有露天阵地。

“敌机！隐蔽！快隐蔽！”

前沿哨位的老兵嘶吼出声，声嘶力竭。

阵地上瞬间响起急促的口令声，原本待命、休整、检查枪械的士兵们迅速俯身，纷纷钻进泥泞的战壕与单兵散坑，身体死死贴住冰冷湿滑的泥土，双手抱头，屏住呼吸。

下一秒，地狱降临。

机载航空机枪喷出猩红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倾泻，横扫整片丘陵阵地。

哒哒哒的枪声刺耳炸裂，子弹打在泥土里，炸开一个个细密的土坑，碎石泥沫四处飞溅。

裸露的枯木被瞬间打断，丛生的灌木被扫射成碎枝，但凡暴露在外的一切事物，尽数被无情摧毁。

几名来不及完全隐蔽的新兵，刚刚入伍不足三月，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空中压制，一时慌乱抬头，瞬间被流弹扫中，闷哼一声倒在战壕边缘，鲜血瞬间浸透了身下的泥泞土地。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救援。

一轮低空扫射过后，战机迅速拉升、盘旋折返，第二轮、第三轮扫射接踵而至，死死压制住整片前沿阵地，让所有川军士兵抬不起头、动不得身。

敌机肆虐十余分钟，彻底扫清阵地表面的暴露目标后，轰鸣声渐渐远去。

可真正的毁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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