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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的日头惨白,悬在河滩地上空,吝啬地洒下一点稀薄的暖意。李青禾枯槁的身影钉在棉田边,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一层比晒场石碾更沉的疲惫。掌心溃烂的伤口在干燥的冷风里裂开细小的血口,烙印绳纹的灼痕如同融进了骨头的年轮。那五枚沾着屈辱油腻的铜钱,早已填了米铺那张永不餍足的血口,只在心底留下更深的窟窿。目光死死钉在棉垄深处——那些被霜杀过、被蚜虫啃噬过、又被贼手洗劫后,依旧挣扎着裂开最后几枚青褐色硬壳的……棉桃。
摘!
枯槁的右手极其粗暴地探入冰冷的棉桃裂口!溃烂的手指不顾尖硬壳缘的刮擦,带着一种被逼出的、近乎掠夺的凶狠,极其凶狠地……抠挖!撕扯!将里面那团蓬松却沾着虫尸黑点的……灰白色棉絮……硬生生……扯拽出来!
撕!
动作狂暴而迟滞!每一次撕扯,都伴随着棉纤维断裂的细微“嘣嘣”声和枯槁腰背不堪重负的呻吟!深陷的眼窝里一片赤红的焦灼!指甲深深陷入棉絮,试图将那点微薄的“银白”……连根榨出!
慢!
太慢了!
指尖被硬壳割破,脓血混着棉絮的灰尘,黏腻污秽。腰背如同锈死的门轴,每弯下一次,都伴随着刺骨的锐痛和眼前阵阵黑!半日过去,破麻袋底……只可怜地积了薄薄一层……灰白带黑的……棉絮!
债!
米铺的债!药铺契的窟窿!如同悬在脖颈的冰冷绞索,正一寸寸收紧!
“嗬……嗬嗬……”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极其艰难地挤出牙关。巨大的绝望混合着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冰冷窒息,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将她胸腔里那点焦灼……彻底冻僵!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极其沉闷、带着巨大重量感的……脚步声!
如同……沉重的鼓点!
猝然……从塘埂方向……碾压过来!
震得脚下龟裂的冻土……微微……颤动!
李青禾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凝!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凝固的绝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警惕刺穿!她枯槁的头颅极其僵硬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向声音来处——
沈明远!
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正踏着惨白的日头走来!肩上……竟……极其突兀地……扛着一件……庞然大物!
弓!
一张……巨大到令人心悸的……竹弓!
弓身!
足有成人臂展长短!碗口粗细的老竹根削制而成!呈现出深沉油亮的……古铜色泽!竹节虬结凸起,如同巨蟒的骨节,在日头下反射着冷硬的……幽光!
弓弦!
不是牛筋!不是麻绳!
而是……两根!
拇指粗细!
呈现出熟铁般……青黑色泽!
紧绷如铁!
深深勒入老竹弓臂两端……那精心雕琢出的……巨大凹槽之中!
绷紧的弦身……甚至在空气中……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鸣!
整张巨弓!
如同一头……沉默的、蓄势待的……洪荒巨兽!
被沈明远枯槁却稳如磐石的肩膀……
极其沉重地……
扛了过来!
每一步踏下!
都带着……千钧之力!
“咚!”
巨弓沉重的末端被极其粗暴地……顿在李青禾脚前……龟裂的冻土上!
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得几颗碎石……簌簌……滚落!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气浪狠狠推开,踉跄着后退半步!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冰冷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震撼撕裂!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眼前这沉默的洪荒巨兽上!喉咙如同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只能出压抑的、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嘶鸣!
“北地……”沈明远嘶哑的声音如同砂轮摩擦锈铁,带着浓重的河滩地土腥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极其清晰地……砸在了冻土的闷响上:
“……弹棉弓!”
浑浊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李青禾枯槁如鬼的身影和她脚边破麻袋里那点可怜的灰黑棉絮,枯树皮般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干涩却重若千钧的字:
“……省力……十倍!”
“北地弹棉弓,省力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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