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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苏州,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护城河边的柳条还没有泛绿,但在潮湿的空气里已经显出了些微的柔韧。
林墨起了个大早。昨晚跟沈敬山在石桥上分别之后,他回到招待所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苏省这段时间走访的七家厂的资料重新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新添了几行备注。此刻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在招待所门口的花坛边站着,呼吸着带着水汽的晨风。
七点刚过,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街口转过来,停在他面前。骑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后座绑着一卷图纸。
“林顾问?我是市二轻局技术处的,姓姚。”年轻人跳下车,推着车走过来,“沈总工让我给您带路。顾师傅住在城西,那边巷子深,开车进不去,骑自行车方便些。”
“辛苦了。”林墨接过他递来的另一辆自行车,跨上去试了试脚踏。
两人沿着护城河骑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根处爬着干枯的藤蔓。路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石板接缝里长着青苔,被早上的露水润得亮。巷子很长,拐了好几个弯,每拐一个弯就更安静一些。
“顾师傅今年七十多了,退休以后一直住在祖宅里。”小姚侧过身来介绍,“平时不怎么见外人。沈总工跟他有旧,打了电话才肯见您。”
“他在香山帮里算是什么辈分?”
“他师父是当年修拙政园东部的那一批老匠人。顾师傅自己十六岁入行,做过留园的修缮,主持过虎丘塔的木构加固,后来在苏州古建公司做了二十年技术顾问。现在香山帮能跟他相提并论的不到三人。”
车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不大,两扇对开,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右上角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顾宅”两个字,笔力遒劲。
小姚上前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半张脸。她看见小姚,又看了看林墨,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顾师傅在后院,你们进去吧。”
穿过一道青砖影壁,是一个小院子。一个老人正蹲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刨子,在一块约莫两尺长的木板上刨着。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精瘦,但握着刨子的手指关节粗大有力。刨花从他手下翻卷出来,薄得像蝉翼,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老人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他刨完最后一道,放下刨子,把木板翻过来,用手掌抹了一下表面,才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顾寿山的面容清瘦,:“沈敬山电话里说,你是从北方来的,做木工这一行的?”
林墨略略欠身,“我叫林墨,在四九城做工,也做些设备引进的事。这次来苏州出差,想向您请教江南古建木作的事。”
顾寿山没有接话。他放下刨子,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旁边一个小茶壶,倒了一碗茶,慢慢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忙,像是在用喝茶的间隙打量眼前这个人。
“你跑来一趟也不容易,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矮凳。
林墨在矮凳上坐下。他看见廊柱旁边竖着几根新刨好的木方,都是杉木的,表面干净利落,没有一处毛刺,截面方正,四个角棱线分明。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的表面,指腹感受到木材的纹理起伏,均匀而细腻。
他把林墨摸过的那根木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木方的棱线走了一遍:“你看这根杉木,料是好的,从浙江山里来的老料,陈了三年才动刀。但现在的料,比起我年轻时候差远了。那时候的杉木,砍下来放一年,油性足,吃得住榫。现在的料,种了六七年就砍,轻飘飘的,上梁之后两年就开始变形。”
林墨点了点头:“顾师傅说的是生材的问题。现在全国都在用生材,长得快,但材质松软,稳定性差。我们那边也是这样。”
顾寿山看了他一眼,把木方放回原处:“你们那边的厂子,我看过一些。机器轰轰响,一天出几千张板子,什么料都往里塞,刨花也好,木屑也好,树皮也好,掺上胶水一压就成了板。那种板子,刚做出来看着光鲜,放在屋里两年,胶水里的气味散不掉,木头自己也在慢慢朽。”
“你是从那些厂子里来的,我说的对不对?”
“有一部分对,也有一部分不完全对。”林墨说,“人造板确实是把木材打碎重组,牺牲了一部分天然木质的特性来换取利用率和标准化。但这件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木材天生就不适合做家具,比如生杨木,纤维短、材质软,做成实木家具用不了几年就会变形开裂,但打成刨花板之后反而能稳定使用。”
“我这次出来跑了大半年,从两广云贵川到两湖,从江浙沪到华北,沿途统计了几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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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组,是全国每年能够达到家具用材标准的天然林木材产量,包括杉木、松木、水曲柳、柞木、榉木这些。第二组,是全国每年家具和建筑装修对木材的需求量。第三组,是采伐和加工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枝桠材、树皮、锯末这些废弃物的总量。”
林墨的手指在第二张纸上点了点:“顾师傅,您看这组数据。天然林好材的产量,只够满足现有市场需求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要么依赖进口,要么就得降低需求。进口木材要外汇,外汇额度有限。所以,你看身边哪家有像样的家具。”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现在倒是平均了。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追求更好的呢?”
“人造板能算更好的吗?”
“您刚才说工厂把什么都往里塞,刨花、木屑、树皮都压成板子。对,那是粗放时期做的事,因为当时的技术只有那个水平。但这两年胶水配方在改良,设备精度在提高,板材的质量也在提升。我这次在南方家具厂,帮他们解决了一条人造板生产线的问题,现在做出来的刨花板,气味释放量比两年前降低了将近一半。”
顾寿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张数据图纸上,像是要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
“你这些数,从哪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
“部里的统计,加上各地二轻局和林业部门的台账,我自己又实地核实了一部分。每项数据都注明了来源和统计口径,不是随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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