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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眷国的旱季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龟裂的土地从临安城郊一直蔓延到天际,田地里的禾苗早已枯成了灰黄色的草屑,风卷过的时候,连带着尘土一起扑在人脸上,呛得人喘不过气。
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还贴着去年赈灾的文书,可如今纸页早已被晒得脆,边角卷着,像极了路边饿殍干瘦的手指——谁都知道,这世道早就撑不住了。
民间的流言像野草般疯长,老人们坐在断墙根下,用干裂的嘴唇反复念叨着“是神罚啊”。
他们说十年前神眷国逼死了圣女辰十,天道怒才降下灾祸,先是洪水冲垮了南方的堤坝,接着蝗灾啃光了中原的粮田,如今连一滴雨都不肯给,就是要让这天下彻底变成炼狱。
烟然阁的旧址就藏在临安城外的一片荒林里。
曾经雕梁画栋的楼阁早已塌了大半,朱红的漆皮成片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只有正门上方那块“烟然阁”的匾额还勉强挂着,只是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谁也记不清这里多久没人来过了,只知道十年前朝廷以“通妖逆上”的罪名打压烟然阁后,这片曾庇护过无数冤民的地方,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可此刻,阁楼深处的偏殿里,却有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女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垫着几片捡来的破布,粗布衣裙早已被汗水和血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腹,里面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撑住……一定要撑住……”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缝间渗出血来。
外面的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带来阵阵尘土的气息,可她像是没听见,只是拼尽全身力气收缩着腹部。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突然划破了死寂,一名女婴降生了。
女子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可她还是挣扎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婴的脸颊。
那孩子皱着眉头,小拳头紧紧攥着,心口处赫然印着一块朱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一只沉睡的玉蝉,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赵……彦……君……”女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鲜血在裹着女婴的旧襁褓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名字。
每写一个字,她的气息就弱一分,等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女婴的方向,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女婴的哭声越来越响,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着,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老乞丐拄着根断木棍,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偏殿。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头和胡须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偶尔会透出点清明的光。
他本是循着哭声来寻点吃的,毕竟这荒郊野岭里,除了饿死的人,再难找到别的活物。
老乞丐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女子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上翻找起来。最后从女子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半块干硬的饼和一小袋米——这是女子攒了许久,本想留给孩子的口粮。
老乞丐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可女婴的哭声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他不耐烦地回头,看着那个躺在破布上的孩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吵死了……”他嘟囔着,脚步顿了顿,竟慢慢走了回去。
他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女婴的脖颈。这孩子这么小,又这么吵,不如掐死了省心,还能少一个跟他抢吃的。可就在这时,女婴恰好动了一下,襁褓的一角滑落,露出了心口那块玉蝉形状的胎记。
老乞丐的手猛地顿住了。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那些混沌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自己曾经穿着整齐的护卫服,守在烟然阁“栖凤院”的门口;想起圣女辰十出行时,颈间戴着的玉蝉;想起十年前烟然阁被抄时,他带着那块刻有“辰十——赵彦君”名字的圣女名牌,在火海里疯跑……
“玉蝉……赵彦君……”老乞丐喃喃地念着,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他记起来了,他是烟然阁的护卫,他的使命是寻找圣女——那个生来带着玉蝉、名叫赵彦君的圣女。
十年了,他从一个挺拔的护卫变成了疯疯癫癫的乞丐,每天揣着那块早已摩挲的温润的玉牌,在灾荒里颠沛流离,别人都笑他疯了,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圣女,找到能救神眷国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婴,动作笨拙却轻柔。女婴像是感受到了温暖,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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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看着孩子的模样,突然笑了,露出了嘴里仅剩的几颗牙:“蝉儿……以后就叫你蝉儿好不好?”
他低头看向襁褓上那三个用血写的字,“赵彦君”三个字虽然有些歪斜,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滴答”声,老乞丐猛地抬头,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推开那扇破了个大洞的窗户。
天空中,竟落下了细密的雨丝。
雨先是小的,像牛毛一样飘在脸上,带着久违的凉意。紧接着,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尘土,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远处的荒林里,枯槁的树枝似乎都在雨中舒展了些,连那只一直躲在屋檐下的麻雀,都敢飞出来,在雨里扑腾着翅膀。
老乞丐抱着女婴,站在窗前,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服。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下雨了……下雨了啊……”他哽咽着,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婴,眼神里满是虔诚,“你是圣女……你一定是圣女……是来救我们的……”
女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心口的玉蝉胎记在雨光里,愈清晰。
老乞丐紧紧抱着孩子,转身走出了烟然阁的旧址。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也像是在冲刷着神眷国二百年的苦难。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疯癫的乞丐,他要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等着她长大,等着她成为真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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