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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几日後。
路往北走,天愈寒,在秘密前去辽东的马车上,魏顺一个人待着,不由地想起分别那夜,想起与张啓渊下棋的场景。
张啓渊这人,不玩儿赖也不让步,有棋瘾更具棋德,他执黑子,一边下一边分享心得。魏顺看他刻苦认真,也就耐着性子陪他,附和他,又佯装生气,拿“不让棋”这事儿挖苦他。
油灯落花,晕开一圈黄融融,两个人隔着小桌,脸对脸在榻上下棋,坐在一样颜色的光里。此时对于这项消遣,张啓渊有热情也有精力,可魏顺还没从将夜时候的放纵里缓过来,坐久了身上酸,想躺着。
可他没躺下,也没跟张啓渊说——因为大概要走了,要赶路十多天,到辽东那个苦寒的地方去,然後面对一场生死未知的较量。如果较量有了收获,那麽,还需要十多天才能回来。
而再往後就更未知了。
所以他才决定轻狂一次,偷偷混进奉国府来见他,把想要的全要了一遍。
白棋子儿挨着手指头,微微凉,魏顺撑着疲软的身体,非要陪张啓渊把这局棋下好。
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了,魏顺擡起头,发觉张啓渊在看他。
“看我干嘛?”魏顺笑,“是不是觉得下不过了?我脸上可没画着棋谱。”
张啓渊没说话,神色里多少含着些痴,他眼波流转,脉脉含情,头都没低下,就把手上黑子放在了个胡乱的位置。
魏顺愣了,问:“怎麽……”
可此刻的张啓渊在想什麽呢?他动情了,混乱了,脑子里早就没棋了;他觉得油灯的暖光太衬人,尤其衬魏顺,衬他肌肤,也衬他头发。
最衬他这身丹砂红色绸缎的衣裳。
“能现在抱你吗?”张啓渊说,“我想现在抱你。”
魏顺束发时清俊威严,可此时披发,微冷柔美,他没明白张啓渊怎麽了,不懂为什麽突然要抱。
不过没必要弄清楚,既然他想要,魏顺便会给,于是跪起来,绕开桌子挪过去,到了张啓渊那边,端正坐着张开怀抱,悄声问:“棋不下了?”
张啓渊坐在榻上,把他腰抱着,脸贴在他身上。
他于是也环紧他,两个人互相依偎,轻轻地晃。
“顺儿,”张啓渊擡起头,顺着他胸前的绸子往上看,正看见他眼睫毛的影子,以及漂亮的下巴,他道,“魏督主,你今晚睡过我的床了,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了,相当于这是新房,我娶了你。”
魏顺心头一颤,因为高兴,也因为那话分量很重。
“我心里……你也是挚爱,”在张啓渊面前,魏顺逐渐不刻意压着嗓子,他的声音近乎十来岁尚未倒仓的小少年,说,“五岁从月阙关到京城,我赶了几十天的路,之後的十来年,我总以为那是一条奔赴纷争和苦痛的路,可後来才知道,那是一条来见你的路。”
张啓渊像是失神,缓缓说:“可要是你疼,甘愿不见,能选的话,我要选当年那些事全没有发生,你的家人都还在。”
魏顺屏着息眨着眼,不准眼泪掉下去:“那我现在肯定还在草原上,骑着马赶羊。”
想了想,魏顺又说:“那我现在,肯定还是个……‘男人’。”
魏顺终究落下一滴泪,掉在张啓渊眉间那儿,可事实上这滴泪沉重又锋利,一瞬间穿过了颅骨皮肉,刺进张啓渊心里了。
魏顺还是在意,张啓渊想,魏顺肯定在意,其他的都有馀地,可受刑这事儿不同。
佴之蚕室,身心不俱,耻辱写进阉人们的命数,他们个个终生记恨,无一逃脱。
车窗外是一片平原,天顶湛蓝,漫山裹红,然而此地和京城不同,深秋即是严寒,耳畔留鸟哀叫。
骑马护卫的徐目掀开车帷,喊了声“主子”。
魏顺这才醒过神来。
值九月初九,辽东忽降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到达辽阳治所次日,西厂提督亲领圣命,率部下闯入巡抚卫熹的住处,将院落丶屋舍丶器皿一一搜查。
午後未时不到,一缇骑就从後院鸡舍的食槽下找到了隐蔽埋藏的信件。
正像那刺客所说,这几乎是卫熹与张铭丶张吉所通的全部信件了,不但有所收原件,还包括了卫熹所发内容的全部抄白——厚厚的一沓,用几层油纸裹着,塞在个带盖的陶罐里,埋在已经结冻的地底下。
“看吧,”後院厨房里暖和,魏顺半跪在地上看完了证据,擡眼告诉徐目,“埋在鸡食槽底下,要不是带西厂人来,没人会查得这麽细,像你以前说的,正常脑筋的人根本想不到。”
徐目点点头,问:“有最近的吗?”
“最近到八天前,”魏顺叠好信件,命手底下的人收拾带走,然後起身出屋,边走边说,“等不到明早了,咱们今晚就得走,我回驿馆给家里写信,你到时看着卫熹,顺便审审他。”
“是。”
深冬未至,鹅毛雪盘旋下落的景致,这月份大约只能在这儿看到,出了卫熹住处,魏顺走得慢了,然後停了。
他身上裹着一件银貂皮斗篷,驻足回身,与徐目视线对上。
好半天的相顾无言,徐目懂得他是什麽意思,就摸了摸他肩膀,说:“基本上尘埃落定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魏顺一直笃定,可有了成果的当下,他却这麽问。
“不是的,主子,”徐目摇头,“你听君令,行职事,这是万岁爷的意思。”
魏顺显得低落,再问:“你又不责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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