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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烟尘掩孤踪(第1页)

北上烟尘掩孤踪

寅时的五里坡,荒凉而寂静。

残月西沉,星光黯淡,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刮过枯草甸,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面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气温低得呵气成霜。

谢微尘裹紧了新换的厚实棉衣,依旧觉得寒意无孔不入,从头到脚都冻得发僵。他紧跟在凌雪辞身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冻得硬实的土路上,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黢黢的荒野。

凌雪辞走在前方,步伐稳定,背影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孤峭。他同样穿着不起眼的粗布棉袄,脸上刻意沾染了些许尘土,掩去了过于出衆的容貌,但那周身清冷的气质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难以完全遮掩。

两人沉默地前行,如同两个真正的丶沉默寡言的边地货郎,怀揣着那枚冰冷的“顺丰”车马行令牌,走向未知的汇合点。

远远地,听到了一些嘈杂的声响——驮马的响鼻,粗鲁的吆喝,车轴吱呀的转动,还有皮鞭破空的声音。

转过一个土坡,一片稍显混乱的景象映入眼帘。

十几辆堆满货物的平板大车和篷车杂乱地停在一片空地上,几十匹驮马不安地踩着蹄子,喷着浓浓的白汽。二三十个穿着臃肿旧袄丶面貌粗豪的夥计和车夫正忙碌地检查绳索丶给马匹喂料。几个看似管事的人站在一辆较为完好的篷车旁,低声交谈着,不时呵斥着动作慢的夥计。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丶皮革丶药材和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的丶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就是“顺丰”车马行的北上车队。规模不大,人员混杂,确实如凌雪辞所说,像个做边陲零散生意的小行会。

凌雪辞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辆管事所在的篷车走去。谢微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低头紧跟其後。

一个穿着羊皮坎肩丶满脸络腮胡丶眼神精明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胖管事正对着账本,看到走近的两人,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凌雪辞那即便掩饰也难掩非凡的气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和审视。

“干什麽的?”他没好气地问道,声音粗嘎。

凌雪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那枚木质令牌递了过去。

胖管事接过令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特别是他们空荡荡的双手和并不鼓囊的行囊,眉头皱得更紧:“就你们俩?货呢?”

凌雪辞微微摇头,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极其沙哑难辨的“啊啊”两声。

谢微尘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笨拙地比划着,指了指北方,然後拼命摇头,表示没有货物。

胖管事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轻蔑:“哦,是搭车的哑巴?老刘介绍来的?”他口中的老刘,大概就是弄到令牌的门路。

凌雪辞点了点头。

胖管事撇撇嘴,似乎对这种没什麽油水可捞的搭车客很不满意,但掂了掂手里的令牌,还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去最後面那辆装皮货的板车上挤着吧!路上机灵点,别添乱!到地儿自己滚蛋!”

凌雪辞微微颔首,拉着谢微尘,沉默地走向车队末尾。

最後一辆板车上果然堆满了捆扎好的丶散发着腥膻味的兽皮,只在角落勉强腾出了一点能容人蜷缩的空间。

两人爬上车,挤在冰冷的皮货之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搭车的人过来,有同样沉默寡言的,也有和管事套近乎塞钱的,都被安排到了不同的车上。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车队终于整顿完毕,在一阵吆喝和鞭响中,缓缓啓动,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板车颠簸得厉害,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谢微尘蜷缩着身体,尽量用棉衣裹紧自己,偷偷观察着周围。

车队的夥计们大多面貌粗犷,带着边地人特有的风霜和彪悍气息,彼此间大声说笑着,内容多是些粗俗的玩笑丶抱怨天气和工钱,或是吹嘘某些风月场的经历。他们对挤在车尾的这两个“哑巴”货郎毫无兴趣,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凌雪辞闭着眼睛,靠着身後捆扎结实的皮货,仿佛睡着了。但谢微尘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并未放松,如同绷紧的弓弦,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走了大半日,依旧在荒凉的丘陵地带打转。中午时分,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停下休整喂马。

夥计们聚在一起,拿出干粮啃食,点燃小小的篝火取暖烧水。没有人理会凌雪辞和谢微尘。

两人也乐得清静,默默啃着自带的干粮。

谢微尘注意到,车队里除了夥计和几个像他们一样的搭车客,还有三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丶腰间佩刀丶神色冷峻的汉子。他们不参与杂活,总是聚在一起,沉默地吃着东西,目光不时锐利地扫过车队和周围的荒野。

“那几个人……”谢微尘用极低的气声,几乎唇语般对凌雪辞说道。

凌雪辞眼睛未睁,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早已注意到。

那是车行雇来的镖师。这种行走边陲的小车队,雇佣几个镖师护佑安全是常事。但这三个镖师,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步伐矫健,显然不是寻常武夫,更像是经历过真正厮杀的好手。一个小小车行,雇佣这样的镖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休整过後,车队继续上路。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严寒,荒原的景象也逐渐发生变化。出现了更多耐寒的黑色松林,地面冻得更加坚硬。

傍晚时分,车队并没有抵达预想中的驿站或村落,而是选择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山谷里宿营。

夥计们熟练地卸车喂马,搭起简单的帐篷,点燃更大的篝火。那三个镖师则分散开,占据了山谷的制高点,警惕地守夜。

凌雪辞和谢微尘被安排在最外围的一个小火堆旁,几乎无人搭理。两人乐得如此,默默吃着东西。

夜里寒风呼啸,山谷中回荡着各种奇怪的声响。谢微尘睡得极不安稳,几次被噩梦惊醒,每次都看到凌雪辞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坐姿,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沉静地观察着黑暗中的一切。

第二天,第三天……车队依旧在荒凉的道路上行进。

日子变得单调而煎熬。颠簸,寒冷,沉默,还有无处不在的警惕。

谢微尘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能从夥计们的闲聊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息——关于北地的气候,关于沿途的传闻,关于京城最近的物价波动……

他也更加留意那三个镖师。他们依旧沉默而警惕,但谢微尘隐约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似乎偶尔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和凌雪辞所在的位置。那目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评估。

是因为他们这两个“哑巴”太过安静可疑?还是另有所图?

他把这个发现悄悄告诉了凌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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