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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高堂一诺重千钧,碾碎痴心碾碎春。
泪尽罗帕犹带血,情天恨海葬玉人。
上回书说到,赵金玉与西门庆于后花园海棠树下,汗巾赠情,玉扣盟心,互许终身,只道是月老赤绳早系定,三生石上旧精魂。殊不知,其父赵不立早已在书房密室之内,将亲生骨肉视作奇货,与那盐商钱掌柜定下攀附梁中书、换取盐引的毒计。按下赵不立如何暗中运作,疏通关节,差心腹携重金厚礼前往大名府梁中书处投石问路不表。单说这日,赵府后宅,风云骤起。
时序已入初夏。窗外蝉鸣聒噪,声声催人心烦。金玉闺房内,却是一片清凉静谧。冰裂纹的瓷缸里供着几支新摘的白玉簪,幽香浮动。金玉正坐在绣架前,对着绷紧的素绢,纤纤玉指拈着银针彩线,专心致志地绣着一幅并蒂莲花的图样。那莲花粉瓣金蕊,相依相偎,水波宛转,栩栩如生。她唇角噙着一丝甜蜜的笑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每落下一针,仿佛都在编织着与西门庆未来的锦绣良缘。贴身汗巾已赠,这并蒂莲的绣品,便是她预备着待西门庆有所成就、上门提亲时的定礼。
忽听得门外廊下脚步声响,沉重而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金玉心头莫名一跳,指尖一颤,银针险些刺破指腹。她忙将绣架用一方素帕盖了,刚站起身,房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赵不立一身簇新的官绿色便服,背着手踱了进来。他面色焦黄依旧,但今日那三角眼中,却没了平日的阴沉算计,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近乎亢奋的光彩,如同饿狼盯上了唾手可得的肥肉。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婆子。
“爹爹。”金玉敛衽行礼,心头那点不安却如涟漪般扩大。
“嗯。”赵不立目光在女儿如花似玉的脸上扫过,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复杂,但瞬间便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挥挥手,两个婆子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气陡然凝滞,只有窗外的蝉鸣愈刺耳。
“坐。”赵不立自己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金玉依言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腰间丝绦,垂不敢看父亲。
赵不立端起桌上金玉未饮的半盏残茶,也不嫌,呷了一口,慢悠悠道:“金玉,你今年,十六了吧?”
“回爹爹,上月刚过的生辰。”金玉轻声答。
“十六…不小了。”赵不立放下茶盏,指关节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金玉心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父…为你寻了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金玉猛地抬头,俏脸瞬间失了血色,眼中满是惊惶:“爹…爹爹!女儿…女儿还小…还想多侍奉爹爹几年…”
“胡闹!”赵不立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小儿女置喙?为父为你千挑万选,耗尽心血,才觅得这天大的机缘!你可知对方是谁?”他故意顿了顿,三角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乃是大名府府尹,当朝蔡太师的乘龙快婿,梁世杰梁中书大人!”
“梁…梁中书?”金玉如遭五雷轰顶,娇躯剧震,几乎从绣墩上滑落。那个名字,如同高山巨石,轰然砸碎了她所有旖旎的幻梦!她虽处深闺,也知梁中书位高权重,年纪足可做她父亲!更知此人妻妾成群!爹爹竟要…竟要将她送给那等人物做妾?
“不错!”赵不立无视女儿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愈激昂,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梁大人何等尊贵!能入他府邸,便是天大的造化!纵是为妾,那也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贵妾!强过嫁与那等贫贱白身,受一世清苦!为父这是为你好!为我们赵家好!你可知,若攀上这门亲,为父前程似锦,你弟弟将来也有依靠!这是光耀门楣、泽被子孙的大好事!”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金玉脸上。
“不…不!”金玉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出来,泪水夺眶而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赵不立脚边,紧紧抓住父亲的袍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哀绝:“爹爹!女儿不嫁!女儿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女儿…女儿心中已有人了!求爹爹开恩!求爹爹收回成命!”她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
“有人了?”赵不立先是一愣,随即三角眼中寒光暴射,如同毒蛇吐信,声音阴冷得能冻僵骨髓,“是谁?可是…西门庆那小畜生?!”
金玉浑身一僵,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绝望中带着一丝倔强:“是!女儿与庆哥哥…两情相悦,已私定终身!求爹爹成全!”她豁出去了,将怀中贴身珍藏的、西门庆回赠的一枚廉价的青玉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凭仗。
“好!好!好一个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赵不立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一脚将金玉踹开!力道之大,让金玉痛呼一声,滚倒在地,那枚青玉扣也脱手飞出,撞在墙角,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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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廉耻的小贱人!”赵不立指着地上的女儿,手指因暴怒而颤抖,面容扭曲狰狞,“我道那小崽子整日里在府中晃荡不安好心!原来竟是存了这等龌龊心思!勾引官家小姐,败坏门风!他也配?!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父母双亡、家产败尽、寄人篱下的乞儿!靠着溜须拍马才混口饭吃的下贱胚子!给梁中书提鞋都不配!你竟敢…竟敢与他私通!辱没我赵家门楣!”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焦黄的脸涨成猪肝色。
“庆哥哥他不是!”金玉忍着剧痛和屈辱,挣扎着爬起,泪眼婆娑,却异常倔强地反驳,“他是有真本事的!他…”
“住口!”赵不立暴喝一声,如同炸雷,震得房梁簌簌落灰。他几步上前,抡圆了手臂,“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金玉娇嫩的脸颊上!
金玉被打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浮现清晰的五指印,一缕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本事?他的本事就是钻营拍马,心狠手辣!”赵不立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父女之情,“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梁府这门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三日后,梁府便有人来接!你给我好生梳洗打扮,安安分分地上轿!若敢闹出半点幺蛾子…”他俯下身,凑近金玉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嘶嘶作响,“我便打断西门庆那小畜生的狗腿,将他投入死牢,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把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送去军中充作苦役!我说到做到!你掂量清楚!”
撂下这番诛心之言,赵不立冷哼一声,甩袖便走。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也彻底隔绝了金玉最后一丝希望。
闺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金玉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她瘫软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痛,心却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被那番绝情绝义的话语刺得千疮百孔。她颤抖着爬向墙角,捡起那枚碎裂成两半的青玉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破了掌心,渗出点点殷红,她却浑然不觉。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素白的衣裙上,晕开一朵朵绝望的红梅。
“庆哥哥…庆哥哥…”她将脸埋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遍遍无声地呼唤着情郎的名字,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也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丝温暖。
而此时的西门庆,对此灭顶之灾尚浑然不觉。他刚从城外办完一桩赵不立交代的“棘手”差事归来——不过是寻个由头,强占了城郊王寡妇赖以活命的三亩薄田。事情办得干净利落,王寡妇的哭嚎和乡邻敢怒不敢言的愤懑,只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他心情颇佳,骑着马,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悠悠然回到县衙。刚将马缰绳扔给门口当值的衙役,便见赵不立身边一个心腹小厮(名唤赵安)神色慌张地等在角门处,见他回来,如同见了救星,一溜小跑过来,扯住他的袖子就往僻静处拽。
“西门哥!西门哥!不好了!出大事了!”赵安声音颤,脸色煞白。
西门庆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慌什么?天塌了不成?慢慢说。”
赵安喘着粗气,四下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如同耳语:“是…是金玉小姐!老爷…老爷要把小姐许配给大名府的梁中书做妾!就…就在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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