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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雅德嘉的双手仍旧被沉重的铁镣反铐在腰后,脚腕也被带链的铁镣锁住。然而同时,扯着她颈间铁圈的某个宫廷狩猎侍从已经毫不犹豫地拽着她在地上拖行起来,逼着她不得不狼狈地向前。
科利亚河缓坡上,草木与砾石粗糙而坚硬,没有人对雅德嘉手下留情,于是剐蹭带来的的伤口很快渗出血来。在那星星点点的红色之中,没人能看清雅德嘉的表情。熟悉而厌恶的记忆在弥利安脑海中回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弥利安很清楚这不过是轮回般的侮辱,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半分畅快。
周遭的笑声与欢闹声都轻盈无比,仿佛此刻的玛赫斯贵族们正在面对的不过是某次庆典、某场婚礼。弥利安感到自己的精神几乎已经无法再支撑她观看下去——这场野蛮而又毫不道德的公开凌虐与羞辱已经出了文明的范畴,另她感到一切秩序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拖行的过程并不顺畅,在颠簸、挣扎与重量的驱使下,那柄元帅权杖很快就从雅德嘉腿间坠落。隔着一段距离,弥利安仍旧能看见那些精致繁复的浮雕上沾染的血迹,而下一秒,面如死灰的多洛雷斯很快就恐惧地将它强塞回了雅德嘉身体里,以至更多的血很快就顺着权杖蜿蜒滴下。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弥利安就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疼痛。可此刻斐雅就在她身旁,她没有办法太明显地错开视线,一时便只好将目光抬了抬,转而看向了跟在雅德嘉身旁的多洛雷斯。
战争中最不缺的就是叛徒,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论是出于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是仅仅出于一己私利——叛徒永远都是叛徒,无法立足于世。尤其是多洛雷斯这种既无出色才干,手中也毫无权柄的西格列小贵族。
弥利安很清楚,作为强盛王国的君主,斐雅并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甚至没有半分维护正义的欲望。偶尔流露出的几个眼神中,弥利安其实早已明白了这些西格列王室旧部的下场。
一切都和她踏足玛赫斯国土的第一天一般无二,这不过又是个她必须打起精神的行刑日。
“很难熬吗?”
此刻,财政大臣堪迪斯作为赛事记分员的工作已然结束。她手上正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酒,在弥利安身侧站定后,便目不转睛地看向了雅德嘉的方位。
“您的想法都写在眼睛里了,小姐。”纷乱之中,堪迪斯的声音轻轻的,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掩映在深色的睫毛下,“想必您还不习惯复仇的滋味。但请您理解,在玛赫斯只有百倍偿仇,才能宽慰灵魂。”
“她应得如此。”对此弥利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埃撒洛家的归宿,本来就是地狱。”
“......”对于她的回答,堪迪斯只是报以短暂的凝视,随后才笑着错开了视线附和道,“没错。”
短暂言谈间,弥利安注意到安贝利尔从看台外匆匆走了进来。她的表情一如既往严肃,而到了斐雅身边后,她就伸出了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指向不远处正在盆里生火的几个侍从。
“听说您身上也有埃撒洛家的......小徽记?”在斐雅与安贝利尔交谈的空隙中,堪迪斯垂眼抿了一口酒,她闲聊似的说到这里,随后又解释道,“抱歉,不是有意冒犯。请您相信,在场受过这种侮辱的,绝不只有您。”
她说到这里,就用手中已经收起的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肩头——她肩上覆着一块羊绒披肩,遮住了绝大部分裸露在裙外的皮肤。
“不管您信不信,我和您感同身受。”说着,堪迪斯朝弥利安举了举杯,“很多年前,我曾作为外交特使被派往西格列。那时候我比您现在的年纪还要小很多,对我来说那实在是......一段永生难忘的回忆。所以请您原谅,我很喜欢现在正在生的一切,也很期待接下来将要生的任何事。”
看着堪迪斯那双宝石般粼粼的双眼,弥利安的戒备情绪早已在沉默中高涨——作为声名赫赫的玛赫斯权臣,堪迪斯几乎不可能只是单纯出于友善才与她交谈,更遑论初次谋面她就坦诚到如此地步,这一切都很难不让弥利安觉得堪迪斯别有用心。
可即便心下猜疑,弥利安也还是朝堪迪斯露出了充满歉意的表情:“大人,我很抱歉。”
“叫我薇洛就好。”堪迪斯闻言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弥利安的胳膊,“既然有相同的经历,您说......我们怎么能不算是朋友呢?”
她的声音带着蛇一般的诱惑性,弥利安并不知道她在图谋什么,却下意识不寒而栗。于是几段无意义的客套过后,弥利安很快借着斐雅朝她伸手的机会,向堪迪斯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段对话。
“亲爱的,快过来。”当弥利安靠近后,斐雅便立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笑着指了指远处那堆已经在盆中生好的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事,看清楚了,你一定会喜欢。”
斐雅兴致极高,因此即便弥利安对将要生的事有了预感,也无法作出任何有悖于气氛的反应。
很快,那柄意料之中的烙铁架在了火上。此刻雅德嘉已经在河边的缓坡上被拖行了一整圈,血在她身下铺出了一条窄窄的痕迹。弥利安能够体会到同样的疼痛,那种粗粝的、拉扯知觉的痛感几乎再一次浮现在皮肤上,让她感到一阵不真实的麻木。
雅德嘉应该活不过今天了。弥利安看着她全然脱力任由摆布的姿态,没有什么表情地顺着斐雅施加的力道,轻轻地靠在了她身上。
灼烧的声音、焦化的气味,一切都恰如往昔。道道鲜血从烙铁下汩汩渗出,在烟雾中令人看得并不真切。弥利安平静地呼吸着,努力不去想她曾经面对过的同等处境,只是尽量放空了思绪,把注意力放在斐雅紧紧控制着她的那只手上。
一如预想,雅德嘉面对这一切时依旧半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道究竟是晕过去了,还是当真忍耐到了此等地步。周遭的人群低语不断,拿着烙铁的多洛雷斯则一直在颤抖着流泪,弥利安不愿意去思考她的眼泪代表什么,只能借着低头抿酒的工夫错开视线,看向身旁无关的人。
安贝利尔这时又从看台外走了上来,弥利安贴在斐雅身旁,便很清晰地听见了她口中那些冰冷的词。
“......雅德嘉失血太多,已经快没命了。”安贝利尔说到这里,就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靠在斐雅怀里的弥利安,简单汇报道,“她已经开始高热,差不多没有意识了。”
从安贝里尔那快的一瞥中,弥利安什么感情都没有读出来。这位侍从长小姐看样子已经忙得无暇客套了,弥利安只想尽快结束这个令人疲倦的下午,于是当安贝利尔说完后,她便安静地抬起了眼睛,看向身旁斐雅脸上的表情。
斐雅看起来心情极好,即便雅德嘉似乎早于她的预料失去意识,这份好心情也仍旧没有被破坏。
于是她放下了酒杯,眼神和弥利安投来的视线交汇,随后才对安贝利尔说道:“那么就这样,已经足够了。把她送回去吧。”
说到这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安贝利尔靠近些:“把刚刚的烙印剥下来留着。然后再烙一次,也剥下来,等我们的钦贝利公爵到了,你去作为礼物亲手送给她。”
在听到这些话的第一瞬间,弥利安并没能理解它的意思。而很快,恐惧感就先于其他意识席卷了身体,以至于她几乎是立刻就屏住呼吸,感到了一阵眩晕似的恶心。
“至于那个叛徒,许诺她的东西,给她就是。”斐雅显然是察觉到了弥利安的僵硬,于是一边说着,就一边捏住了她的手腕,“——把那叛徒的皮剥下来,拿去装八百个金维洛,今晚送给她的家人。”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弥利安都听得很清楚。而与此同时,她长手套遮盖下的伤口正被斐雅紧紧地握住,以至于逐渐有星星点点的红渗出来浅色的布料。
很快,忙碌的安贝利尔便奉命离开了,而不知何时,一旁的堪迪斯也早已不在看台。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远处的雅德嘉身上,弥利安尽量顺从而无声地任由斐雅动作,却还是被对方推着按在了看台的栏杆上。
“你今天似乎并不开心。”
看着弥利安的脸,斐雅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一边这样问着,一边伸手理了理弥利安颈间遮盖着伤痕的项链。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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