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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来给你生金蛋了。」麻将搓牌声起。
几名男人轮番从后间探过身子往客厅望,祥春的眼睛落在迷茫的烟雾间,疑问的眼光一点一点暗淡。
他越过神龛到后间,父亲坐在最里面,无法探身看他,他走来适与父亲正面相迎。父亲锐利的眼神使他浑身不自在,他喊了声:「爸爸,我回来了。」父亲坐在牌桌间因瘦削而显得矮小。
赌牌的人掷了骰子开始另一新局,父亲没有离开牌桌的打算。
牌桌上有人说:「后生当完兵了,好娶某生子,你就可以当阿公了。」一桌子嬉闹。
祥春欲往二楼去,父亲在牌桌间重重掷出一张牌,喊住了祥春,斥喝他不懂礼貌,不懂招待他的客人。他从牌桌站起来,一拐一拐走到神龛那里又绕回来。祥春看到他两只脚有些微的不平衡。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是一场车祸,使父亲受了一些身体上的折磨。父亲用那只受伤的脚,在混乱的牌桌前行走。祥春站在那里,父子无语。在那混乱着外人的场合。
祥春跟随旧日老板去台北就业时,像壮士断腕,没有告别,但谁都知道他终要北上,谁都知道他从小就痛恨麻将声,因为他常去麻将间找沉迷其间的父亲,忍受着赌牌人的谩骂与荒怠。他在车站打了一通电话回来。只有一通。母亲接到了那通电话。一家人,为了祥春的北上,说不上沉重或愉快,那变成生活的抉择,每个人都要做的抉择。
但她无法忘记祥春眼中逐渐失去的光彩。
在台北车站转搭了一班公交车,车在街上转了几个弯,乘客上车、下车。公交车每次起动,排烟管就拖了一条长长的烟尾巴,她站在车上可以看见,这是台北,带着一点污脏、混浊的空气,使人不能忘怀。
她在师大那站下车,沿着祥春给的指示,在附近寻找地址。走过一个凌乱的市集,在成群的日式房子后巷,一排崭新的大楼立在巷底。她一步步走向巷底,在黄昏人潮来临之前,巷子静静的传来几阵机器锯木声。是新大楼楼下几家店面在施工装潢。
她站在其中一家敞开的门口。
店内三名施工人员,祥春背对着她,半跪在地上以细砂纸搓磨一块饰板的图形弯角,手臂在闷热的空气中频率性来回,露出一条条结实的肌肉。那半跪的背影在一袭黑衫下,显得苍劲有力,却是清寂孤孑。她入内唤他,祥春回过头来,放下手边工作,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来了!」祥春把沾满屑灰的手放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另外两名施工的年轻人缓下工作,频频向祥浩张望。
「这是我妹妹。」他语气透露骄傲。搬了圆凳给祥浩。又从一个纸盒上抄起一罐汽水,嫌自己手脏弄污罐子,找来一条毛巾擦净了罐身才递给祥浩。
「倒像客人了。」祥浩接过汽水,看到祥春额上窜下一条汗水直往胸前淌,她顿时失去喝的意识。
两人各坐在一张高脚圆凳上,墙上一盏临时挂起的工作灯,把两人眼里互相寻找对方脸上表情的眼光照露无遗。祥春先问:「上来这几天还适应吧?」
祥浩问:「你一个人在外……」底下没言没语,眼里闪动的那盏工作灯缩影在眼中膨胀。
「儍妹妹,每个人都要做点事的,这是我的工作,我很喜欢。一个人住外头,习惯就好。你现在不也一个人生活了。」祥春又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灰,好像除了这些事,他不知道做什么。黑色t恤已经洗得泛白,木屑灰在上面画了凌乱的图案。
祥浩告诉他,一切都很好,比她想象的好。祥春问她怎么个好法。她说,风景好,课程新鲜,年轻人穿梭校园,活力十足。他点点头,眼睛注视脚尖,没有说话。她没有告诉他通宵夜谈与舞会的事。
他过去帮忙两名助手把四只橱柜架到墙上,交代了一些事,就和祥浩走出店铺。强力胶的味道与新木的辛辣味在逐渐降下的暮色中,渐渐淡去。他们的身影离开巷子,又走入另一条巷子。在狭窄的城市,狭窄的街弄,与成群过街的人簇拥,在楼群与人群的挤迫下,个人是那么眇小。祥浩突然感到失落,两兄妹得走在这些局促的楼间与交错凌乱的街弄里。生命必然在哪里发生大转变。他们曾在空旷的郷間與河為伍,与日月同起共眠,在一望无际的盐田间迎风晒日,而后却得在城市里接受越来越壅塞的空间,接受随着生长而来的生存压力。祥春长期弯腰刨木,背脊略驼,岁月与生活的磨难不曾同情过谁。
他们来到一栋旧式的二楼建筑,楼低矮、瓷砖脱落,预防宵小的铁窗漆色斑驳,铁锈嵌在支条上。那扇改装过的铝合金大门是唯一耀眼的装置。门内有个小小的客厅,一架用以排遣无聊时光的电视。厨房阴暗,无锅无灶,一层灰在阴暗的台架上,没有光泽。
祥春扭亮一楼往二楼楼梯间一盏荧弱的通道灯。磨石地板已然失去油亮的光鲜外衣,他们的脚印覆盖地板老旧的容颜。登上二楼,窗口的亮光透向走道,三间房。祥春说,三个男人,一人一间,另外两个就是刚才在店里看见的两名小助手,都是等着服兵役的年龄,离家的孩子,共居在这里,习惯老屋的安静朴素,外面世界就显得过于繁华。
「年轻人怎可能一直关在这个朴素的地方?」
「他们顶乖,没工作就回家去了。」
你呢?祥浩心里马上浮起这样的疑问,她的眼神与祥春接触,他眼里孤寂冷静的寒光刺痛她。她该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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