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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浩耳里只听到这音乐,眼里只剩这个人。四周的灯光,全为他而亮。
凝炼沉醉的时刻永远短暂。音乐停了。那善舞的结实身影突然不知退到哪个角落。场中有稀落的鼓掌赞美声。在等待音乐的短暂空档。交谈声、喝饮料的声音、纸杯丢到垃圾桶的声音。舞池绚丽的流灯缓缓转动。音乐再起。
是支悦耳、慢节奏的舞曲,梦十七洗发精广告的主题曲。飘散着发香的舞池。
一对对俪影滑向舞池。
祥浩握着半杯残余的红茶。
方才那位独舞的男孩走到她身边。
男孩问她:「愿意与我共舞吗?」
她说:「我不会跳舞。」
「我会带你,只要有开始,就可以跳下去。」
男孩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伸向她,她攀向他的手。舞曲厮磨耳际,灯光绚丽流烁,脚步随音乐划开,流荡的片刻,流荡的人生,如梦、如幻,她彷若要走向一个迷离的所在,内心被那未知的乐曲和舞步激起了探索舞之乐趣的欲望。
4
校园顷刻间涌进了成群的年轻人,无论上课或下课时间,穿梭于校内两大主要道路的学生人群不断,道旁绿树与蓝天交相映,山岗上视野无所遮蔽,学生似乎在这无所阻碍的空气里舒展了身体,洋溢着灵动的青春气息。
拿着球拍的学生去打球,挟著书本的学生在教室与图书馆间进出,还有成群散步的,往校外小店聚集谈天。美好的一天也是新鲜的一天,过了漫长的暑假后,功课再差的学生也对校园留恋了起来。
祥浩和她的新同学在这清新活泼的气氛里展开了为人生做准备的功课,英文系在文学院,洋教授与许多叫唤着英文名字的学生把系办公室与敦室之间的通道地板踏得十分光亮水滑,留洋回来的教授,不管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无可避免的,在那通道里留下英文的交谈声;公布栏上,有半数以上的告示以英文书写:视听教室大张旗鼓陈列成排的视听设备,供学生训练听力。祥浩一遍遍经过通道,经过教授研究室,经过学生离去后的冷静空荡的教室,既有置身异国情调的兴奋之情,又有无所适从的茫然。进来英文系是随波逐流,乙组的第一选择,大家都说占着外文的优势,将来找工作方便。而她在选志愿以前,除了知道考上大学的重要外,读什么系成了次要的问题。她暂时的没有目的,没有目标。大一的课程,共同科目居多,经常和别班一起上课,整个教室沉沉压着满满的学生,同学上课来,下课钟声一响就走,在开学之初,空有学习的气氛,人情倒淡薄。她没课就往图书馆去。时间极易流逝,她把空闲的时间拿来看书。对她而言,一本书代表的不是大学生的价值,而是金钱价值,为了不浪费购书的一分一毫,把书翻烂也在所不惜。
和她友谊关系较深的,反倒是同室日夜相处的如珍了。如珍读中文系二年级,跟她抱怨,中文系的女生大都太安静,她四处跳舞玩耍,成了班上的异数,她们以非我族类的眼光看待她。那些将诗词文学当座右铭般成天抱着的同学正逐日散发古典气息时,她因为贪玩而渐渐洋溢着新潮的现代感。她说:「为什么我非得看起来像中文系,我读诗读文该跟我的外表有关系吗?」她手上拿着大开本厚实的〈文选〉,和她脸上活泼机伶的气质柏较,那书显得暮气沉沉,可她专心起来,在书桌前埋在书页里,头也不抬,一旦抬起头,又似反叛著书的年代,满脑子舞会和玩耍的念头。她说着那些不满的话时,眼底流露的不满正彰示着她对那个环境的不以为然和叛逆。
「你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你?」祥浩问她。
「我喜欢用我自己的方式,不喜欢人家把什么都定了型。」
如珍没有太多束缚,她在室内经常不穿胸衣,让薄薄的棉衫贴吻柔软的胸部。她常去阿良那里,阿良住在侧门外的套房,室内有冷气,她去吹冷气。阿良的父亲在证券行当经理,他从小和财富一起在父亲的掌中长大。但她不在冷气房里过夜。
周末下午,如珍又去吹冷气了。九月白天酷热仍不去,祥浩想起祥春流汗的工作身影。她一刻不能等的下山搭火车往台北。上下山的学生,短衣短裙短裤,暴露于阳光下的皮肤,仍闪着反光的汗水。她原以为台北的夏天,不像南部家乡那般灼热,怎知那挟着湿气的闷热如此令人难耐。她脑中也闪现母亲长期曝晒在阳光下略显粗糙的容颜,总是和祥春的容颜不可分的同时浮现。
匆匆买了车票,赶上正要鸣笛的火车。几天前才从这条轨道来到小镇,如今又沿这条轨道行向繁华都市。几天来,生命像换了全新的一页,全新的面孔,她是离巢的飞鸟,看到天空的宽广,享受没有约束的自由自在。可她心里一直有个阴影,以为日子不是这种过法,一定有个目标,有个所在。但她一时寻找不着。坐在车厢里,任皮肤闷出汗来,又任灌入车窗的风晾干汗湿。沿河行到密集市街,山河即遗落,她是为找祥春来的,祥春在攘攘红尘里。
祥春退伍时,她正在过高三寒假,她应付联考与应付生活的能力在逐日减退。每天盼望着祥春回来,为家里带来刺激,以对抗日子的了无生气和慌张。
祥春进门,他们兄妹几乎相拥的时刻,客厅神龛后的小隔间传出喧闹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带着得意炫耀的意味飘过来,说:「祥春回来了!我家大汉的回来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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