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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被下榻,披衫而出,正欲质问何人胆大妄为时,看见为首之人容貌的一刻瞬间哑然,此人他识得,是晋王身边近卫,那个名叫杨跃的。此刻确是一身禁卫打扮,他猜到晋王许会提前回京,却没料到速度如此之快,竟已悄无声息地抵达,而眼前这个名叫杨跃的侍卫能做如此打扮,是不是说明晋王已然掌握住了宫中禁防。
“孤是太子,你等胆大妄为,是不想活命了吗?”萧珩冷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储君尊严。
“父皇卧病,母后执掌凤印,禁军当听命于皇后,何人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围堵东宫?”
杨跃厉声,没有丝毫畏惧,想起枉死的北疆将士,语气中带着愠怒:“太子与西柔往来的密信,已移交刑部,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去刑部大牢里说吧。”
“证据呢?”太子昂首,气势端得十足,心中虽有一丝短暂的胆怯略过,但那密信无人可解,即便落入龙翼军手,亦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作为证据。
“污蔑储君,可知是何罪过,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又有几族够诛?”
东宫守卫此时亦已闻声而出,拔刀拦护在前,两方僵持,兵戈相见只在一念之间。
“萧赫呢?”
身前是东宫守卫拔刀而立,太子心中更加无惧:“他既已回京,便叫他亲自来东宫见孤,有什么话,当面来说。”
“当初他抢走阿黎,如今北上,亦刻意将人藏起,这一笔账,孤迟早要同他算清。”
“如今父皇只是卧病,晋王便敢派手下人围堵东宫,忤逆之心,昭然若揭,他可有想过后果。”
杨跃听着太子一番言语,几度提及“阿黎”,这才记起王妃名字中有一“黎”字,先前早知太子觊觎王妃,没想如今还不死心。
晋王吩咐,不必听东宫上下说了什么,直接围了,将人拿下便是。宫中之人,向来是一张嘴皮子,宫中把戏,他早看不过眼,如今他已是征战过沙场之人,既决定跟随主子走上这一条路,便誓死追随,绝无犹豫。
“太子殿下说完了吗?”杨跃已然不耐。
“臣家中无人,更无族人可言,唯心中一团热血,能辨是非,只敬保家卫国之将士,最恨勾结外敌之小人。”
话音落,杨跃只扬手一挥:“上。”
萧珩没料到对方竟真敢动手,兵戈相见,东宫侍卫自不是刚刚回京的沙场征战之人的对手,三招之内,已败在下风。
萧珩颈上架刀,被两名侍卫押着被逼俯身。
“忤逆之贼,忤逆之贼——”
高呼声戛然而止,是杨跃塞了团粗布入他口中。
“太子殿下应当庆幸,此番去的只是刑部大牢,若入龙翼军手中,怕是尸骨无存。”
杨跃厉声:“带走!”
**
养心殿,床边的鎏金香炉,淡烟已灭,殿中凝神香的香气淡去,一股冲鼻药味弥漫殿中。
床榻上,年迈帝王已然转醒,正靠坐榻上,只面色依旧苍白。
萧赫大步而入,原先那身侍卫服已然换下,此时着宫装,腰上横刀却是未卸,肃杀之气藏于奕奕神采之下,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本坐于榻旁的许皇后并未起身,只扶了扶垫在圣上身后的软枕,使其坐得更舒服些。
“儿臣见过父皇、皇后娘娘,”萧赫俯身行礼,“北疆大胜,儿臣携战胜消息快马归来,望父皇闻讯欣喜,早日康复。”
话音落,坐在榻上的延庆帝一阵猛咳。当初派晋王北上运粮之际,话已说得如此清晰明了,他非但不从,反助沈家,如今回京,佩刀入殿,还口口声声说着看似恭敬,实则忤逆之言,简直胆大妄为。
当初应下他与沈家的婚事,是想以此为耳目,牵制住沈家,以便一举除之。却不料北地一战,晋王非但不听圣令,反倒与沈家携手,如今已难再束缚住对方。
此子表面看着温和寡言,实则心思深沉,深谋远虑,当初与沈家的婚事,怕就是他蓄意谋之。只不过当初太子亦对沈家虎视眈眈,他看出太子野心,有意阻断,却不想此消彼长,反倒养了一头更难驯服的猛虎。
事到如今,他已不能轻易去动晋王,且此番一病,来得蹊跷,心中对太子有疑,如今晋王回京,也算能有所牵制。
“彦之长大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延庆帝靠坐榻上,扭头看向俯身行礼的萧赫,说出口的虽是赞许之言,语气却仍是帝王一贯的冷傲肃然,“离京之时,父皇对你之言,彦之可是一句未曾记下。”
本坐在榻旁的皇后此刻已然站起,退立榻旁,福身对帝王略略行了一礼,温声道了句“事关朝政,臣妾自请退下,稍后再入殿服侍”,随即退出殿中,行至晋王身旁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延庆帝虽仍端着帝王傲骨,但对站在殿中一身杀气的萧赫多少有些拿不住,想开口唤人,却才发现四下无人。偌大的养心殿中,一时仅剩父子二人,更显空旷寂静。
“并非儿臣不记,而是北疆情况有变,”萧赫俯身行礼的动作已止,此刻背脊挺直,站立殿中,周身肃杀之前更浓,“父皇可曾收到儿臣自北疆传回的信笺?”
延庆帝目光一沉:“有信笺?”
“太子勾结西柔,暗中唆使西柔助北狄出兵大雍。借道北狄,攻下项城是一,为北狄送粮助其出兵典城是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萧赫正色说道,实则他从未派人送过任何信笺回京,之所以如今言说,不过是为增添帝王疑心。
“儿臣手中不仅有太子与西柔皇室往来的密信,亦有被擒西柔兵士的证词。”
帝王多疑,他便利用他的多疑。太子本就逆反在先,如今让帝王亲手料理了太子,也算少花些气力,亦少牵连无辜。
又是一阵疾且喘的咳嗽声传出,延庆帝看着手中白帕上咳出的黑血,紧接着又是一阵急喘。此番一病,来得蹊跷,他本就疑心太子,只是未及查清,如今听晋王一番言语,心中疑心一下得到了证实。自晋王北上以来,他从未收到任何信笺,太子竟敢暗中扣下信笺,简直胆大妄为!
短暂一瞬的安静之后,榻上传来延庆帝悲愤交加的说话声:“逆子,逆子!”
他还想再说,却已无力,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难以止住的剧烈咳嗽,震得榻上卷起的床幔都在摇晃,久久不能停息。
许久,帐中咳嗽声止,年迈帝王的脑海终于清明起来。晋王无召回京,佩刀入殿,皇后“悉心照料”,实则一语不发,默许晋王所为,这两人分明就已商量好了。
但太子通敌,他身上一半的西柔血统终究难掩野心,即便他已是太子,是他早早亲封的储君。放眼宫中,宫中竟无一可信之人。
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复又剧烈起来,明黄床帐喷染上黑血,延庆帝一口一口喘着急切却虚弱的气息,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许久,喘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方才哑声开口,虚弱道:“你今日回京入殿,究竟想同朕说什么,彦之啊,别再绕弯子了。”
“太子失德,当立即废除,”萧赫沉声,语气不容拒绝,“但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故儿臣自荐为储君,望父皇准许。”
又是一阵剧烈的疾咳,即便背靠软枕,病中帝王已然无法稳坐榻上,延庆帝手肘撑榻,身体斜倾,口中愤然又咳出一口黑血,染污明黄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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