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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三个月後,江南,临安府。
时值暮春,烟雨空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油亮,沿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如同一团团淡绿的烟云。乌篷船在狭窄的水巷中悠悠穿行,船娘的吴侬软语伴着欸乃桨声,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与北方京城的肃杀威严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慵懒而鲜活的生命力。
城南,清河坊,一间新开不久丶门面不大的铺子悄然立于一排脂粉绣庄之间。黑漆木匾上,是清隽有力的两个大字——“闲月阁”。
铺面不大,陈设却极为雅致。没有寻常店铺的喧闹与堆砌,只在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件绒花作品。有仿真的梅兰竹菊,清雅高洁;有创意的新式花样,灵动别致;更有几件融入玉石丶琉璃碎料的精品,在透过雕花木窗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件都栩栩如生,蕴含着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拥有生命力的精灵。
铺子主人,是一个穿着素雅青衣的女子,容颜清丽,气质沉静如水。她平日里多半坐在里间的窗下,对着光线,专注地处理手中的蚕丝与各色材料,偶尔有客人上门,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温声介绍,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自有一番令人心静的从容。
她自称姓许,名闲月。
周围的邻居只知这位许娘子是北边来的,手艺极好,性子也淡,不喜与人过多交往。她的铺子生意不算顶好,但似乎也不愁客源,总有些眼光独到的文人雅士丶或是追求别致的闺秀夫人,慕名而来,只为求得一件她亲手制作的丶独一无二的绒花。
此刻,许闲月正在里间,对着一朵即将完成的丶以渐变湖蓝色丝线编织的莲花进行最後的调整。这朵莲花形态舒展,花瓣尖端带着一抹近乎透明的白,仿佛晨雾中初绽的睡莲,清逸出尘。
她的指尖灵活地翻飞,神情专注。离开了靖王府那座华丽而压抑的牢笼,卸下了“靖王妃”那沉重的外壳,她整个人仿佛都舒展开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清冷依旧在,却少了几分戒备与疏离,多了几分属于手艺人的沉静与满足。
挽翠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走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姑娘,方才又有一位夫人定了一支兰花纹的簪子,说是下月初八来取。”
许闲月头也未擡,只轻轻“嗯”了一声。
挽翠将茶放在她手边,看着自家姑娘在江南水色浸润下愈发莹润的侧脸,忍不住感慨:“姑娘,咱们来江南真是来对了!您看您,气色都比在王府时好多了!这里没那麽多规矩,也没那麽多糟心事……”
许闲月放下手中的莲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是啊,来对了。
三个月前,那场与谢无岐在工坊的对峙之後,她便知道,离开是必然。谢无岐的骄傲不允许他强行禁锢一个去意已决的人,尤其是在她点明彼此并非同路之後。他默许了她的离开,甚至,在她提出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银钱时,他让惊蛰办得干净利落,未曾刁难。
或许,那场驱毒,那场博弈,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东西。不是爱恋,或许更像是一种……对等对手的尊重,以及对一份纯粹恩义的偿还。
她带着挽翠,拿着新的路引和足够的银钱,一路南下,最终选择了这座以丝绸和手工业闻名丶文化气息浓厚的临安城。用带来的银钱盘下这间小铺,置办了一处临水的小院,开始了真正属于“许闲月”的生活。
日子平静而充实。每日与丝线为伴,研究新的技法,尝试将江南的灵秀水色融入作品之中。偶尔出门,去逛最大的丝线铺子,去听巷口的评弹,去湖畔看残荷听雨。无人知晓她的过去,无人用探究或同情的目光看她。她只是一个手艺不错的丶有些清冷的绒花匠人。
这才是她想要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
“姑娘,”挽翠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前两日……我好像看到惊蛰侍卫了。”
许闲月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你看错了。”
“可能吧……”挽翠挠了挠头,“就是远远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一晃就没了。”
许闲月没有再说话。惊蛰是否真的来过,她并不在意。谢无岐派人确保她安全抵达丶安顿下来,在她意料之中。这大概是他能做的丶最後的底线与……交代。只要不来打扰她的生活,她乐得清静。
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朵湖蓝色莲花,指尖拂过那抹透明的花瓣尖端,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丶宁静而悠远的韵律。
京城的一切,靖王府的惊心动魄,谢无岐那双深沉复杂的眼眸……都如同前世的梦境,渐渐模糊,被眼前这江南的烟雨丶手中的丝线所取代。
她很好。
比任何时候都好。
“挽翠,”她忽然开口,“明日我们去城西的香料铺子看看,听说新到了一批暹罗来的安息香,或许可以试试融入绒花里。”
“哎!好!”挽翠欢快地应下。
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青瓦,如同缠绵的乐章。
闲月阁内,岁月静好。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靖王府惊澜院的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谢无岐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标注着边关要塞或政敌势力的标记上,而是游离在南方那片被细致描绘出的丶河道密布的水乡泽国。
惊蛰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後,低声道:“王爷,南边来信,许姑娘……一切安好,‘闲月阁’生意平稳。”
谢无岐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惊蛰迟疑片刻,还是补充道:“许姑娘似乎……很喜欢临安。”
谢无岐缓缓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间烛火昏黄的工坊,那个拿着绒花丶眼神清冷决绝地对他说“你留不住我的”女子。
她果然,如同她所向往的那轮闲月,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找到了属于她的那片天空。
而他,依旧被困在这四方的天井之下,面对着无尽的权谋与厮杀。
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锐利。
“传令下去,”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属于边疆的那一片,“三日後,本王要亲自巡视北境防线。”
“是!”
有些路,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
只是那轮曾短暂照亮他漆黑长夜的明月,终究,落在了他再也触不到的江南水乡。
各自安好,或许,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至少,在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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