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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第5章

一罐500ml的啤酒，就给南归终喝得舌头根子都发僵。

对方从开头说得头头是道，到後面大着舌头前言不搭後语，满打满算也就是半个小时的功夫。鸭货还剩下二分之一，陈香叶也吃不下去，索性默默收拾起来，想着放进冰箱明天继续。

喝多了的南归终眼神迷离，看着他的动作傻笑，“呵呵”半天晃悠着手举起大拇指，说了句：“贤惠！”而後咚一声趴在柜台上彻底不省人事。

头一天上工就遇到老板喝多在店里，属实是陈香叶25年来第一回遇到的意外状况。好在有这几年在家里搬货练出来的力气，扛着人倒是没问题。将南归终从柜台内拖出来，正思考用什麽姿势搬去後屋，就听耳边传来纸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阴风吹过，陈香叶回头的瞬间，就看见小白从自己旁边飞速走过，冷不丁给他吓得差点把南归终扔地上。虽然已经接受这位“夜班同事”是个会动的纸人，奈何要习惯还是得些时间——毕竟以前这可是闻所未闻。

小白先行去打开後门，动作僵硬但速度快，还拿来楔子给门顶住，再去後屋开门丶开灯，一条龙操作。等都弄好了回来，以硬邦邦的姿势将南归终的双脚擡起，点头示意由他俩一起把这醉猫擡进去。

面对纸人那张完全不是人类的脸，陈香叶心里的恐慌又悄悄露头。可小白脸上的嘴又是个带着淡淡笑意的形状，灯光昏暗且他背光，竟能看出几分柔和亲近的味道。

陈香叶对很多事都有逆来顺受的本领，此时强把心里的害怕压下，点点头，两手穿过南归终腋下，轻松将人擡起来。有小白帮忙，没费多少力气就成功把人擡回後屋。

陈香叶本还想去收拾店里，却被小白阻止。行动轻快的纸人一个闪身就把鸭货袋子拿来递给他，指指厨房後回到店内，关後门丶落锁丶熄灯。他抓着袋子愣神的几秒，就听到前门也被关起来，整个店里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动静。

後屋院里没开灯，只有月亮给了点光。借着屋里的灯，陈香叶在厨房里看到冰箱。放好鸭货後转头细看，才发现这厨房里居然也通了天然气，除了竈台稍微有点矮外，其它东西一应俱全。

方才二人坐在柜台旁吃东西。说是闲聊，实则百分之九十七的内容都是南归终输出。男人给他讲了这家店的作用，也讲了平时具体的工作内容，并表示在“喜相逢”里做店员没什麽规矩，赶上天气不好或没人时，不开门在後屋睡觉或出门去逛都行。

工资待遇就是明面上说的，一个月基础三千，没有保险。只不过当时南归终已经微醺，说如果他不愿意参合这些“神神叨叨”的活，也能不去，就是没了提成；要是想去，一个活的佣金里，给他抽百分之十。

陈香叶当时好奇，问说这种活计都谁给付钱。眼神有些迷离的人瞬间一副困得马上就睡着的样子，含糊两句就敷衍过去。後面说到9号公交车这事，南归终又来了精神，猛灌一口酒，嚼着鸭肠说：

“那老太能来我这里，肯定是有媒介。当时在那公交车里头的情况我没看见，你是不是拿人家什麽东西了？才被找到家门口来。”说罢，南归终还打了个特别响亮的嗝。

陈香叶闻言慌乱摇头，才把自己如何上车丶又看到了什麽一一讲来。说到握住杆子的时候，将左手伸给南归终，让对方看手心那片红疹。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的红疹居然隐约泛着黑色。

下意识擡头去看灯，本在怀疑是不是灯光导致的他，擡个头的功夫就感觉手心一凉。低头时，南归终已打开另一罐啤酒，用塑料袋在底下接着，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麽，正用那酒冲洗他手心的红疹。

最後的酒水滴落，陈香叶已不知该做什麽反应。袋子里的酒呈现出奇怪的绿色，几乎瞬间就凝固成块状，味道也从酒气变成在公交车上闻到的那股臭味。南归终把空罐也扔进袋子，提溜起来後随手丢进垃圾桶，没再去管。

视线落在自己手心，那里已恢复如初，半点红疹不见，只有湿漉漉的几滴酒残留。两张纸出现在面前，擡头是南归终笑眯眯的脸：“擦擦吧，没事了。”

自顾自擦手，耳边回荡着对方的声音：“就说她怎麽能找到我呢，原来是算计好的。这档子买卖确实跟你有缘分，其他的活不跟没问题，9号公交车，你必须跟我全程走到尾。不然那老太太还能找别的办法蹲你脖颈子上。”

说着，南归终从玻璃上扣起那片已半干的旧车票，放在一张干纸巾上。二人头对头看那车票好半天——不过陈香叶不知道为什麽要看，只是跟着南归终的动作罢了。

“你用过这玩意麽？”南归终声音响起。陈香叶认真思考一番，最後模糊点点头回答：“很小的时候，坐公交车给过。”

城里公交车没改版前，上车门的座位永远是售票员的。人上车投币後，售票员就会递来这麽个统一印刷的车票。一般小孩票都不给，因为这票的面额只有整数。後面车更新换代，售票员岗位取消，变成自助式投币箱，付了钱谁想要，就自己撕。

普通情况下都没人要这票根，除非有人要报销或记账才会拿。後面设备更新，大家都换成公交卡丶手机支付，渐渐很多车上也就直接取消了这东西。

鬼老太留下的这车票，一眼就能看出是当时每个人上车都会给的东西，三边齐整丶一边锯齿，明显是手撕下来的。

只是她留下这东西的用意，他俩都想不明白。陈香叶没经历过，没头绪；南归终则是已喝得五迷三道。

放下鸭货回到屋里，陈香叶洗漱後才有空在自己那间屋里收拾东西。他东西不多，衣服拿的全是当季要穿的，妈妈对此解释是随时回来换方便。至于其他日用品，除了笔记本电脑和游戏机外，就剩自己从小抱到大的一个熊娃娃。

这娃娃是他两三岁时奶奶给送的，那时这城里还没特别好的百货商场，是奶奶去别的城市旅游特地给带回来的生日礼物。熊娃娃本就是用牛仔布制成，抱了这麽多年虽有磨损，但妈妈手艺好，哪破补哪，现在充满各色补丁的样子，倒是别有一种潮流感。

换上自己的床品三件套，给熊娃娃的小枕头也放好，陈香叶才吃了感冒药躺下。手机还没来得及换，用的还是南归终的备用机。手机流畅度很好，就是内存小，下个通讯软件就内存条见红。

登上账号，很快弹出数条消息。仔细看基本都是广告和公衆号，其中夹杂着父母的关心和询问。而家族群里倒是炸开了锅，叔伯姑婶们对他“独立自主”出去这事进行了激烈讨论，最後靠爸妈说已经找到工作後才停下。

他鲜少在群里聊天，对着屏幕眨眼好一会，退出去只给爸妈和私信问自己的亲戚说了这边现在的情况。把喜相逢明面上的工作发出去，最先得到的居然是爷爷的回复。

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老爷子平时这会早就睡着，今天居然因为他到现在还在看手机。

【香儿，咱家平时没有信仰但敬畏神鬼，你在白事纸火铺里做工，一定听老板的话，有啥要注意忌讳的都照做，别触到霉头。要是老板拖欠工资欺负你，大胆跟老爷们说，咱家人都保护你。】

陈香叶眼窝子浅，此时此刻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躺在陌生宿舍里，看到老爷子的嘱咐，没忍住鼻酸落了两粒泪。吸溜着鼻涕把消息回得差不多，给长辈们都发过晚安，才放下手机，翻身抱住熊娃娃闭上眼睛。

说来也怪，陈香叶平日里鲜少做梦。在家里白天营业搬货累得厉害，夜里基本上沾枕头就着。今天入睡倒是因为药效没什麽困难，但梦的出现着实让他有些不习惯。

梦里他还站在唐徕站，面前是路灯昏暗的马路，天降大雨，下得哪哪都是积水。只是梦里没什麽温度和动静，就像看电影关了声音般静默。他没敢乱动，探出头去看周围情况，发现这个站台居然是在唐徕桥上。

背後就是桥中段的栏杆，但不是记忆里大白石头雕成的样子，而是许多手臂粗细的木棍和铁链构成的。棍与棍之间缝隙巨大，至少能过个脑袋。

他小心走出站台，但没敢走出灯光的范围，踮脚往桥下看，黑咕隆咚什麽也看不清。周围的灯寥寥几盏，被雨丝挡住大半光芒，最多照亮灯泡下的小片地方。这里亏得站台灯亮，却也没照亮远处的本事。

不知如何出梦的陈香叶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挪回站台里坐下，忍不住抱臂思考这梦到底要做什麽。愣神片刻，寂静中传来闷闷的丶车轱辘压过水路的声音。

这动静应该是来自一辆又大又重的车，速度飞快。小心地再探头想看，入目却是那辆老款的公交车，正泛着幽幽绿光向他所在的唐徕站奔来。

陈香叶大骇，意欲躲避却发现身体像是被冻在原地，无法做出动作。焦急间那公车已然冲到脸前。下意识闭紧双眼不敢再动，却在车头撞上来的瞬间，于黑暗中闻到一股煎鸡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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