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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固然坚固,耗尽所有心血操练的这支精锐更不比大虞境内任何一支水军差。可他面前这些或许骨头长齐的孩子们全是在明浑州外的海域里吃水长大的,他们在明浑州父辈殚精竭虑的爱和积年累月耳濡目染的仇恨中长大,刀锋亮起,连海风都退避三舍。
这些被铁索连在一起的小舟不仅没被限制活动,反而相当灵活,铁索是明浑州最後一批黑玄铁,境西王手下这支兵的刀枪斩不断。战船在渡口处打了十多圈的转,境西王毕竟年老,面色铁青地要晕过去。
头晕目眩之间,他听见铁索紧密缠绕的声音。
这群自小长在海边的小鬼,细胳膊细腿好像一折能断,居然有力拔千斤丶数十人合力下要生生绞碎战船!境西王又冷哼一声,但他这声冷哼没完完整整地吐出嘴——因为他听见了战场脆弱的哀叫,“咯吱咯吱”地,紧接着,他再立不住在战船上,整个人猛地朝左侧一晃,一名亲卫扑过来揽住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一道卷进海里。
“砰!”
精心打造的战船像是薄木板,被一拳击碎!
湍急的水流与骤然碎裂的战船对着冲击,境西王灌了一肚子水,往海里捞饺子般过了道冷水,浑身皆是皮肉之痛。他狼狈地往周遭攀抓,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把他捞出海面的是陈平昼从小舟上拆出来的一条铁链,像栓一条年迈无力还在嘶叫的恶犬,她和同伴与境西王一样,一身皮肉都被战船炸开的碎片划伤,但她兴奋到不觉疼痛,她以一种粗鲁的手段将境西王拖着脖子拽上了岸。
这逆贼哪怕年老,到底这些年养尊处优,比起为他搏杀的将士们此时都能多喘几口气。
他原本飘然欲仙的白色长衫已经脏湿不堪,陈平昼望见他死死不肯松手的卷轴,将手中的锁链头交给同伴,上前几乎是拷打般残酷地直接折断了他的手腕,他此刻仍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大计将成的路上遇到了什麽阻碍,惨叫也叫不清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软绵绵松开,浸透海水的卷轴被陈平昼打开。
然後,少女勃然大怒,给了境西王一记窝心脚。
她不知道这奇葩的境西王几十年间害了这麽多人命丶把大虞闹得不见宁日,却只是为了活过三十五年去寻一个虚无缥缈的重逢,她也没见过早仙逝了的慧妃,只认得出卷轴上的人与陈兰夜十分相似,加上被水泡过,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这逆贼恶心透顶地还在意淫。
境西王痛得缩成一团,真成了落水狗。
同伴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住,陈平昼强行咽下心头堵住的气,抖着手把卷轴卷好塞进怀里。境西王千谋万率,最後的收场居然连“潦草”二字都说来太擡举。陈平昼静静感受了一会儿海风,还没把她吹冷,她就想起明浑州城破前,陈兰夜单独见她,和她说:“平昼,我把明浑州交给你。我知道,很辛苦你,但你要记得,不要意气用事,能换来益处的事不要去换解气。”
陈平昼咬牙抵抗这一阵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热泪。
她干脆折断了境西王的另一只手和双脚,用铁索把人捆在背上,长哨一吹,一场混战只沾湿了鬃毛的马踏过连锁小舟上岸,将她和大虞几十年的罪人,也是这最後一战落幕的战利品驼去春香洲。
马疾驰而去,留下一地水迹。
文朝华轻蔑地瞥了一眼席中庭在地上落下的血迹。
她没有想活过今晚,已经开始提前回忆起自己“筚路蓝缕”的几十年,突然十分後悔——後悔当初境西王夺权时不该带人外京城外跑,就应该取了薛皇的项上人头入主太极殿,这样他一辈子也是皇城的主人,不必费心筹划怎麽回“同云海殿”旧址,而她也能在王爷身边多陪伴许多日子。
当然,她不会怪境西王脑子不清楚。
好歹那时他们并不清楚老梁王不愿意留守京城,此前这位王爷可比灵帝更像薛皇的爹,谁能想到他说走就走?
想到老梁王,文朝华又想了满腹说辞来拖延时间。
她将目光转向卞红秋,卞红秋闻风知意,提着缰绳又後退了一步。
“梁王殿下怕什麽?我一个大势已去的小女子,说两句还能掀了整个梁王府去地府吗?”
卞红秋朝无声的另一侧城门一琢磨,知道席中庭在渡口布下的人还没把境西王擒住,只好张了一边耳朵听:“洗耳恭听。”
文朝华其实讲不清楚老梁王与薛皇间的龃龉,口不择言:“梁王府在西境镇守十馀年,忠心耿耿,不知道想过兔死狗烹的下场没有!”
卞红秋诚实道:“想过,所以更要抓住境西王,应该能助我梁王府得陛下青睐。”
文朝华扯开自己的嘴:“王爷此刻只怕又上了明浑州,想抓他,做梦!”
卞红秋又说了句实话:“我看未必,否则直接拿了你们,何必听你在这儿动摇军心呢?”他面上带笑,悄悄推开剑,以一种恰好的距离用剑柄够了够席中庭的背,然後冲後头的西境军一摆手,整个军队立时猛倒头向後冲。
被激怒的文朝华果真没将卞红秋的小动作放在眼里,眨眼间又引爆了一批炸药——藏在高墙之上的。
这一声爆炸自损八百,她心中有计较,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躲开了。
而护卫在她身边的侍从丶云里雾里的官员,还有在高墙上六神无主的方氏兄弟,最终都以这样滑稽的方式葬身于春香洲。这还没完,仅剩的人又分两批,还肯听命于文朝华的挖出最後的炸药,强制捆上了手脚都吓软的官员,推到最前头。
在飞扬的尘灰间,一道远方来的马蹄声总算赶来。
正要连自己生命一同燃烧的文朝华若有所感放下了“屠刀”。
尘土散下,她心心念念要护走的丈夫丧家之犬一样被人从马上甩下来,文朝华静止了,随後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红鬃马上,从明浑州收完债的债主面如土色地回望正在看着自己的席中庭,“忍辱负重”地狞笑着:“幸不辱命,席将军。”
在天边的弯月露出全貌以前,所有春香洲还在负隅顽抗的人被尽数捕获。西境军开始搜寻可能未被引爆的炸药,投降的官员全被下了大狱,文朝华与痛到神志不清的境西王着专人看守。曾经将大虞四分五裂的谋逆最後以一种有头没尾丶不那麽轰轰烈烈的方式结束了。
黎明到来以前,又一封薛皇病中的急信送到了席中庭手中,还附着监国太子的质问与催促。与薛皇既是君臣又是朋友的席中庭心中有了感应,趁夜在未经得所有人同意的情况下,一意孤行地砍下了境西王的人头,连个盒子都来不及装,穿着与敌军对峙一夜的脏衣袍奔命回京。
狱中,文朝华绝望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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