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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看剑(十八)
晨间的勾栏瓦舍唱停了一夜的戏,楼中四下寂静,二三小厮端了清淡的早膳放在桌上,又悄声退下。卞红秋自然地在孟是妆身边坐下,看他把碗里的姜丝全挑出来,递了一把干净的勺子过去。
孟是妆思绪惆怅,对卞红秋的示好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用饭。
卞红秋轻轻攥住手里的汤勺,分明下楼以前他冲孟是妆死缠烂打时,察觉到阿是的态度有所松动。这麽几步路,阿是想到了什麽?又在担心什麽?反正到了这儿份上,他罗裙也穿了丶“夫君”也叫了,若非孟是妆昨夜态度认真,他说不准床也爬了。
还在乎这麽一个冷漠的脸色吗?
于是他对孟是妆的冷淡视而不见,推了一碟青菜过去:“阿是,你尝尝这个。”
然後吩咐横波也坐,把她喜欢吃的蛋羹推过去,接着询问:“城中可以让我们调配多少人?”
横波捧着碗:“还剩三十馀人是能够行动的。”
她此前外出,就是去盘算经过一夜动乱,他们在春香洲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李夫人不会无的放矢,既然短时间说要拜见,一定是很大的事。除这三十多人,令剩下不能参与行动的人先撤出春香洲,实在掩盖不掉踪迹的便罢了。”卞红秋几口喝完了粥,取出一方绣着木兰花的丝帕锲而不舍地朝孟是妆手中递。
孟是妆本不想接,转头看他女子打扮,丝帕上清新的香气在饭食气味中脱颖而出,他福至心灵,利索地从卞红秋手里抽出来,用了以後妥帖折好:“这帕子上的花绣得很精细,我喜欢绣工好的女娘,不知这帕子是梁王府上哪位姑娘绣的?”
他的眼眸微微朝下一垂,视线中几乎带着直白的挑衅,语气却十分郑重其事。
谁料卞红秋在片刻怔愣以後,居然露出了自得的神情。
孟是妆:“……”
等等,这不会……
卞红秋果真展露笑意:“我绣的。我还会绣荷包,你喜欢什麽样的?我为你绣一个。”
孟是妆一记昏招把自己砸晕了,他面无表情:“我从不知道梁王殿下还要学绣荷包。”
卞红秋随口就胡诌:“梁王府家大业大,你也知道,我这样的人家其实更不好招赘,太高高在上,未免要伤夫婿自尊,除了钱财权势,绣工厨艺这些能增进夫妻感情的技艺,也要会上一点儿的。”
孟是妆:“伤自尊就不要入赘。”
横波看着他们就一方帕子聊起来了,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看得认真,想着记下来,回去以後复述给宋静妍听,内心暗暗咂舌,没想到她家殿下自西流海一劫後归来,学习十八般技艺就为了其中一样能敲准心上人的喜好麽?
胡言乱语的功夫也会随其他本事一齐长进?
卞红秋旁若无人地看着孟是妆,连连点头:“是了丶是了——可这世上儿郎多,好儿郎却不多。莫说好儿郎,不立牌坊的正常儿郎都是浪里淘金,仗着女儿家不得不嫁人,总之你也不好丶我也不好,反正能有个走狗屎运的能吃绝户。”
“所以麽,我遇上个好儿郎,当然要抓紧。”
孟是妆险些被他绕进去,点头点了一半,反应过来:“……你如今又不用招赘。”
卞红秋冲孟是妆晃了晃头上的流苏,“恍然大悟”:“我忘了。”
孟是妆简直无话可说,他瞪了卞红秋一眼,转身上楼,柔软的丝帕叠不成型,慢悠悠地露出个小角滑出他的衣袖中。
卞红秋没纠缠着着回房,他登上瓦舍二楼专辟出来观景的台子。春香洲大街小巷敢出来走动的百姓寥寥无几,行宫群殿却来回穿梭了很多人,官员也罢,将士也罢,步履匆匆,铁剑敲在重甲上急促的声音传得甚远。
春香洲晴空万里,满城却皆是风雨欲来的沉重。
算一算日子,他们在西境的动作也要传到京城了。
—
京城。
比之风声鹤唳的左澹十八洲,京城不止是“歌舞升平”几个字能道尽。
国库虽然还是叮当作响,薛皇本人也照旧是个连小有名气富商都比不过的穷光蛋,不过百姓们已都很有钱了。此处营生最好的就是秦楼楚馆,公子小姐们最大的烦恼是为什麽春日里菊花不能盛放。
——父辈回想这些孩子仍在襁褓中时,举家躲在四十九仙宫内的无数个黑夜,恍若前世。
太极殿之後,四十九仙宫的残骸在十年内逐渐收拾干净。
有大臣上书谏薛皇重修皇宫,不过大虞四境还有战事未休,且灵帝穷极民脂民膏建四十九仙宫的馀音好像仍在作响,薛皇便一直留中未发。他许久没在大朝会上露面,监国太子已暂代诸多事务几年。
今日朝会上,太子卞琛疾言厉色地处置了母族蔡氏的好几位官员,以派去西境巡查的将军蔡招为首,最重的罪是徙西南三千里。据说其母连着几日哭着入东宫求情,俱被太子不留情面地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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