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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郡主(三)
孟是妆在横波取出弓箭时便浑身紧绷,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亮出剑刃。他虽然如今手不利索,算半个残废,但耳目都很清明,光听声响,他就听出横波不止射了一支箭出去。
素剑山上对于弟子的管教和约束都颇为混乱,十八般兵器,也就剑能舞一舞,个别忠义堂的佼佼者可称得上拿得出手,旁的武器摸都很少摸。孟是妆也就见人用木制的弹弓打鸟,这种百步穿杨的本事从没领教过。
他看着厢房门外两道守卫的影子,医者在他再三冷漠的推拒下已经离开,这间屋子除了还在睡梦中的小胖团子,就只剩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女子。他对横波很有些印象,在码头讹上“粉蝴蝶”的那一天,就是她匆匆奔来喝止,跑得气喘吁吁丶办事也没章法。
而眼前这个搭起弓丶眉目冷冽的人,仿佛那天跳脱浮躁的人只是他晃眼间的错觉。
孟是妆仍将剑提在手里,一错不错地注意着横波的动作,耳朵在脑袋两侧时时防备身後厢房外的动静,他唇色发白丶面若金纸,胸腹上被箭戳出来的洞还在朝外渗血,呼吸间都十分痛苦,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漏气。
远处,内城门的碎片沉进水中,战船气势汹汹地冲进城中,只待上岸便要所向披靡地要拿下明浑州。
以宋静妍为首的一衆民船静静地跟随在战船後方,似乎还在观望战局。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战船上的将士们定然已涌入明浑州,城中却再没发出一点儿响动,方才声势浩大却极速结束的战斗是这座背满人命的城最後的抵抗。内城河面上飘满了箭羽和战船丶城门的残骸,满目狼藉。
天还是阴沉沉的,风却大了一点儿,孟是妆正对着窗,嗅到了从明浑州内吹出来的风,是一股蕴满了沉疴的腐朽之气。
宋静妍没急着跟席中庭的船进去。
席中庭此前不合时宜的举动在她心里来回地放,她预感这位将军要先在明浑州解决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旧事,想必不足为外人道。而她,更有件生死攸关丶迫在眉睫的大事要回楼船上办。其馀的民船在内城门下犹犹豫豫丶左顾右盼,宋静妍指挥着手下人将小船开回楼船所在的方向。
横波一向只听宋静妍的话,也极少去思考自己觉得有异的事。
所以哪怕此刻明浑州内是显而易见的异常,她也只长舒一口气地放下弓,要出去迎接宋静妍——最重要的是,卞红秋丢在了城外,她只有在宋静妍身边,才会不那麽心慌。一回首,孟是妆垂着眼,正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盯着他。
照实来说,孟是妆的眉眼鼻唇哪处都不差劲,眼窝深深,眉弓高高,可惜,他痩得太病态了,脸颊凹陷下去,细瘦的脖颈和脊柱连成一条僵硬的线,活像是饿死鬼吊着看不见的丝线在行动,唯有那双时时刻刻都黑亮的眸子,能叫人辨别出生生不息的活气。
可这双眼里,蕴含的深切情绪也绝非一个正常长大的少年人该有的。
横波先是被他这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模样吓了一跳,接着又被他眼里浓烈的黑色吓了一跳。
她反手挥了一下弓,像是在驱散恶灵,觉得孟是妆这副尊容实在很晦气。
孟是妆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还是眼不眨地防备着她。
横波也停住了动作,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地静止了许久,直到宋静妍带着邵蒸和周先生推门进来。
周先生就是梁王府中养的医者,从祖父那一辈起便在梁王府中任职。
他再次走进厢房,鼻翼抽了抽,见孟是妆半个身体都染上红色,估摸他也快失血到要晕过去的地步,于是嘴巴一闭,懒得去劝一头倔驴,打算等驴晕了再无所顾忌地上下其手。
宋静妍虽不清楚孟是妆的伤究竟严重到什麽地步,但满屋子血腥气,对方又摇摇欲坠地捂着伤处,想也知道不容乐观。她没急着开口,而是极快地打量了孟是妆一圈,视线落在他缠着粗布的右手上,想起之前在码头上不怎麽愉快的第一面,单刀直入:“一千两白银,再替那个你救下的小孩寻亲,还有治你右手的伤。”
孟是妆面上丶眼中的神色分毫没有变化。
他此刻确实感觉到一阵阵无可缓解的眩晕和恶心,剑提在手上,又是短剑,除了自己两条越来越像面条般软下去的腿,他没有任何支撑。好不容易不动声色地吐出一点胸中的浊气,他听见宋静妍直白地连抛几张大饼。
早转不动的脑子缓慢地动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孟是妆先是把自己里里外外想了三遍,都想不出他身上哪处骨头这麽值钱,正想虚张声势地摆出一声冷笑,嘴巴才张开一半,剩下的精气神已经随着他这个动作,从这一窍溜走了。
短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孟是妆眼前天旋地转,总算装无可装地倒了下去。
邵蒸在宋静妍请孟是妆入厢房时就知道她是什麽意思,此时见孟是妆要昏过去,上前一步抵住孟是妆软绵绵的身体,以防这骨瘦如柴的小孩一下把自己砸死了。
周先生这才抚着自己不过一个指节长的胡须,慢悠悠走上前,示意邵蒸把人弄到榻上,和刚才照料过的小孩一人半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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