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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郡主(二)
明浑州悍然无畏地跨在西流海中,先人临水而居,在此城建立了两道抵御外敌所用的城门。一道外城门嵌入海下数百尺,在工匠未设计出机械齿轮时,每回开城门都尚需十数个壮汉分立两侧,以绳拉门;内城门要简单得多,半临于水上,潮起潮落间,能窥见城门下半部分被海水腐蚀的痕迹。
自明浑州闭门自封以来,城中粮食物资皆靠打劫过路人的“买命财”所得。
京城在北,道海城丶左澹十八洲等鱼米之乡在南,东西的水路约摸最後会绕去西洋丶南洋,总而言之,要在卞虞境内行南北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明浑州。因此哪怕经行此处再凶险,都仍有无数人前仆後继。
境西王自明浑州逃往左澹十八洲後,明浑州便设立了更为残酷的“买命财”:在入城前便射杀一半的人,船入城後,搜刮全船的财货粮食,倘若数目不如人意,就将存活的人就地斩杀投入海中。
此前十来年,卞虞朝廷自顾不暇,各地揭竿自立,皆有私心,围着明浑州团成一团,谁也不可能握手合作,于是任着明浑州做了这麽多年都安然无恙的土匪,杀了一波又一波排着队送死的人。不过,即便肥羊们躺平着任他们宰割,但卞虞摇摇欲坠的局势民生不是夸大其词,哪怕颠来倒去把人都炸成油,也拧不出富足的物资。
所以,威严赫赫的外城门不吝啬用黑玄铁全面打造,沉入水下的部分涂着厚厚的防锈漆,相比之下,内城门就太寒酸了。
当然,也不排除守城之主有自信外城门绝不会破。
席中庭带领的这一批战船闯进城後,城楼上引发了一阵显而易见的骚动。
这实在不像是一座凶名在外丶以白骨堆砌的城池应有的守备素质。
宋静妍带人上了小船,在骤然平静的城内河中,犹如一道阴霾下的尾迹,穿梭过偶尔几艘死里逃生的民船,静悄悄地靠近了内城门下。她将城楼上的骚动听在耳中,望向那道明显不如外城门坚固的内城门,心里预感外城门後,恐怕是一群风声鹤唳的纸老虎。
然而,攻城的主将却不知为何,好像被城楼上的散漫感染了一样,他负手立在最前头的战船上,轻轻朝後一摆手,示意馀下的战船按兵不动,接着仰头望着内城门的城楼。
内外城门之间不宽也不窄,他们的战船上不知装备了什麽神兵利器,能直接冲断削铁如泥的黑玄铁片,这时若要一鼓作气轰开内城门想必也不是难事。此时停住攻势,一会儿若要再进行冲击,无疑会小许多冲力。
这道理连跑过摔过的小儿都懂,席中庭不可能不明白。
宋静妍琢磨起这位席将军当年传遍京城的风流旧事,也朝身边的人示意,让小船在原地开始打转。
席中庭的视线在城楼上来来回回地寻找,始终没看见自己要找的人,手下的亲卫欲身先士卒,却被席中庭一个擡手的动作止住,片刻後,席将军亲自开口喊楼:“末将席中庭,奉陛下之命,请明浑州知州大人开城门迎旨,往後城中诸人诸事,皆归朝廷。”
倘若此前被席中庭打破头的各地知州在此,定会瞠目结舌地撒泼打滚。
姓席的看人下菜碟,别地就是毫不留情丶说杀就杀,杀之前还言辞讽刺。明浑州不知有他什麽旧债在,居然能有这麽一段几乎称得上“请求”的叩门。
可惜,城楼上的不知是自信席中庭拿不下他们,还是就是个棒槌不好谈判,席中庭话音刚落,内外城楼上看不见的地方,皆响起了一阵叫人牙酸又心惊的重型弓弩啓动声,齿轮响了一整圈,明显是从外转向内。
席中庭背在身後的双手紧握,一双鹰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城楼。
“嘭!”
两支重箭迎风呼啸,毫不留情地击穿了席中庭所在的战船。被困在城墙内外的普通民船再次受惊,慌不择路地开始给战船添麻烦,後方战船不知该不该冲,左支右绌地躲着晕头转向的民船。
重箭来袭,席中庭推开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亲卫。入水的一瞬间,战船炸开的巨大冲击力简直要将他的肺拍穿,窒息感瞬间把他拉进回忆里。在明浑州生活的工匠们世代辛劳,不知是什麽样的智谋,设计了这样两道城门,甚至分流海水,两相隔绝,内外不侵扰。
外头的西流海里被新鲜的尸骨垒了一道又一道山丘,内河中却仍能见水下鱼的清影。
他自浑浊肮脏的西流海入城,连喘气都不自在,此刻却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明浑州,河秀海清,两道城门从不落下,百姓在海中采珠欢歌,他和尚是太子的陛下行船而来,不慎翻入水下,然後,水下有人托起他,那个女娘有鹿一样清亮单纯的眼眸。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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