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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郡主一（第1页）

梁王郡主（一）

巨大又笨重的楼船碾过海下翻涌的浪和冤死的骸骨，船上的海匪只想劫财不想入城，回头望见已然扎进水里的城门，搂了满怀的金银财宝全都弃之不顾，有一二脑子不清楚的主动跳进海里，妄图越过城门游回去，只可惜，哪怕没被尚在水里的“黑玄铁网”绞死，也根本游不到尽头。

这城门是世世代代镇守明浑州的人呕心沥血建成的，挑在最适宜的地方，耗尽数代人或明或暗收集的黑玄铁，城门落下的地方会实实在在插进海中的土地，挖地三尺也不可能撼动。

孟是妆在城门落下时，总算蓄力半撑着身体朝外看了一眼，茫茫海面上千只小舟飘荡，他看不见老居在哪儿，怀里的胖团子屏息看着他身侧这根还在“呼吸”的箭羽，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擅自触碰到了会要了孟是妆的命。

很奇怪，孟是妆并没惊慌。

倘若人能从一场称得上是“浩劫”的突变中死里逃生，那麽只要命还在，剩下一切要紧不要紧的事情就都会变成落在心底的雪——尘埃落定的“落”，他知道只是差一点时间，终将有一日可以去将落雪扫去。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手摁在胸肋之间，摸索了几下，再一次出气的时候，又轻松又随意地把箭抽了出来，小胖团子溅了一脸的血，眼睛朝上一翻，总算开始补今夜缺的觉。孟是妆叹了口气，拎起衣角想给这小孩擦一擦，发现衣角已经被血水洗过几轮了，只好作罢。

下一刻擡眼，他无比庆幸这小孩晕过去了。

只见宋静妍等人已经处理完了混上船的海匪，此前一直相安无事躲在厢房里的洪闵托着自己圆鼓的肚子连滚带爬地出来了，开口说话前像模像样地整理了衣冠，还朝宋静妍等人做了个揖，“有劳宋姑娘筹谋，带我们一同过明浑州。”

这饭桶窝在厢房中，任外头是烧杀抢掠还是风雷电闪，岿然不动地安眠到现在。

他的心和肚子一样大，手底下随他一同来的人却没这种心宽体胖的好本事。从今夜啓航时，就把心吊在嗓子眼，对于前途未卜的忧虑压过了一切情绪，提着脑袋想尽方法都要从缝里瞄一眼外头的情况。所以当情况明朗丶安危逐渐回到自己手中，便回归本职，开始给宋静妍落井下石了。

其中一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吊起自己的眉梢，声音尖刻：“宋姑娘，方才掉下船的是郡主殿下！如今我们已入明浑州，郡主却生死未卜，这可如何向陛下交差！”

宋静妍上下颌紧紧咬在一起，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她看起来不怒不急，唇角硬扯起一个十分僵硬的笑，然後慢慢道：“您说得是，圣旨已下，殿下却不知生死，无法向陛下交差，梁王府倾覆在即，在下……也只能不择手段一回了。”

这一瞬间，宋静妍心中又痛又冷静。

手中的刀沾着海水和血腥，沉重又冰冷，她仿佛握着老梁王的手——老王爷在弥留之际握住她的手，就是这种感觉，他双目涣散，如此刻黎明的天色一般，是种浑浊的黑色。或许他已并不确定自己托孤的人是不是宋静妍，但他最後的力气尚且不能支撑他把话说完。

他虚弱的声音飘荡在上扬满天黄沙的梁王府中，和她说：“自吾离京，送与陛下的手书再无回信，陛下恐怕心中已有决断。王妃腹中孩儿尚未降生，梁王府不过宋卿与诸袍泽，万望宋卿保重自身与梁王府衆人，倘有馀力，请照拂吾妻吾儿。”

宋静妍只听进了最後一句。

她望着眼前朝廷来使可憎的面目，席中庭的战船大摇大摆地领在楼船之前。

——她只能告诉自己，被他们落下的卞红秋一定会活着。

数十年过去，陛下已逐步收复失地，朝局渐稳丶百废待兴，只差一个境西王手里的左澹十八洲。梁王府衆人此时被召回京，是陛下的试探，也是陛下投来的最後一束橄榄枝。他们当然可以照实上报郡主丢了，然後慢悠悠地等席中庭拿下明浑州，待城门开了回头去找，不管是人还是尸体。

那麽，多年前手上还有强兵精将的梁王府，到了现在却连一道明浑州都过不了，府中唯一的主子都看不住。这麽一群酒囊饭袋，老梁王又早死了，最後一点儿情分随着老梁王的存在一起烟消云散。陛下是会用他们做炮筒还是炮灰？

宋静妍根本不用细想。

愆期只是借口，陛下当然不会用这麽刻薄的借口。

席中庭同在城中，只要卞红秋生死不知的消息传出去，那即便他能九死一生地活下来，恐怕也要随着陛下的心意，和梁王府所有人再同生共死一次——估计死的名头也不会太好听。

电光火石间，宋静妍已作出了抉择。

在没有转圜馀地的时候，她居然比邵蒸还要更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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