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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兆
凌晨两点的实验室,冷白的灯光把曲桴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公式的白板上。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荧光绿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直到“模型叠代完成”的提示框弹出来,才猛地松了口气,後背重重靠在椅背上。连续三天没怎麽合眼,太阳xue突突地跳,眼前总浮现出重影,培养皿里的细胞样本在恒温箱里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在催她快点结束这场漫长的实验。
“咔哒。”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曲桴生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照亮她眼底的红血丝。她扶着墙壁站了会儿,头晕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太阳xue里扎。白大褂口袋里的体检报告硌着腰侧,那是下午顺路去校医院拿的,当时匆匆扫了眼结论,只记得“血小板略低”几个字,想着大概是熬夜太多,不会出现母亲那样的状况,便没往心里去
秋夜的风卷着落叶扫过路灯,发出沙沙的声响。曲桴生裹紧白大褂往出租屋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首没了力气的曲子。路过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买咖啡——宁晚枫总说空腹喝咖啡伤胃,虽然此刻她更需要咖啡因提神。
出租屋的玄关亮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曲桴生轻轻推开门,就看见宁晚枫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条灰色毛毯,那是曲桴生上周落在客厅的。她的头歪在抱枕上,嘴角微微张着,发梢蹭到沙发套上的草莓图案,呼吸均匀得像湖面的涟漪。
曲桴生放轻脚步换鞋,却还是不小心碰倒了鞋架上的帆布鞋。“唔……”宁晚枫嘟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晨露打湿的棉线。坐起来时,毛毯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穿的米白色睡衣,领口绣着只小小的兔子。
“吵醒你了?”曲桴生的声音有点发飘,她扶着鞋柜站稳,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没有,本来就没睡沉。”宁晚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突然顿住了,“你怎麽脸色这麽白?”
她几步走过来,伸手想探曲桴生的额头,指尖刚要碰到皮肤,却被曲桴生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可能有点累。”曲桴生往後退了半步,避开她的目光,“我先回房了。”
“站住。”宁晚枫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像被投入冰粒的温水。她的目光落在曲桴生鼓起的白大褂口袋上,“你口袋里是什麽?”
曲桴生的心猛地一缩。她忘了把体检报告拿出来。“没什麽。”她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指尖触到纸页的褶皱,“就是些实验数据。”
“拿来我看看。”宁晚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伸手就去掏她的口袋。曲桴生想躲,却被她牢牢按住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种熟悉的执拗。
一张薄薄的A4纸被抽了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宁晚枫展开纸页的手微微发抖,目光扫过“血常规检查”几个字,最终定格在“血小板计数:85×10?L”那一行。参考值范围用红色标注着“100-300”,曲桴生的数值像根孤零零的线,远远落在标准线之下。
“这是什麽?”宁晚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擡起头,眼里已经蒙上了层水汽,“你什麽时候去体检的?为什麽不告诉我?”
“上周校医院组织的,”曲桴生的喉结动了动,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医生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让多休息,没什麽大事。”
“没什麽大事?”宁晚枫突然提高了音量,纸页被她攥得发皱,边角硌进掌心,“曲桴生你看着我!血小板低是小事吗?你知不知道这可能是什麽大病的前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像密集的雨点,砸得曲桴生喘不过气。曲桴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想起大那年自己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去上课,宁晚枫冲到教室把她拽去医院,一路上红着眼眶骂她“不爱惜自己”;想起跨学科项目答辩前,她每天晚上准时关掉自己的电脑,逼着她去睡觉。这个人,早就把自己的健康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明天我们去大医院查。”宁晚枫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强硬,像块淬了冰的钢铁,“校医院不行,设备太旧,我们去协和,挂最好的血液科专家号。”
“真的不用这麽麻烦,”曲桴生伸手想去拿报告,指尖却被宁晚枫按住,“我这几天好好休息,肯定能补上来的。”
“我说去就去!”宁晚枫把报告往身後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就像上次发烧,要不是我发现,你打算硬撑到什麽时候?”
她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在睫毛上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曲桴生,我们不是说好要像家人一样吗?家人之间有秘密不分享,算什麽家人?”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曲桴生故作坚强的外壳。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所有事,从小到大,生病是自己去医院,难过是自己躲在房间里,却在宁晚枫这里,一次次溃不成军。被人这样紧张地惦记着,是这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像喝了口加了蜜的柠檬水,酸得眼眶发烫,甜得心里发颤。
“我去拿手机挂号。”宁晚枫转身要走,却瞥见曲桴生的目光还黏在她手里的报告上,眼神里藏着点想把报告藏起来的念头。
“你想干嘛?”宁晚枫立刻警惕起来,把报告塞进自己的睡衣口袋,死死按住,“想趁我不注意把报告藏起来?曲桴生你敢!”
曲桴生的脸颊发烫,被她说中了心事。她确实觉得,只要报告不见了,只要不去想,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可看着宁晚枫眼里的执拗,她忽然没了力气。
“听话。”宁晚枫走过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掌心一点点焐着,“我们去查清楚,没事最好,有事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她的指尖带着点暖,顺着皮肤一点点传到心里。曲桴生看着她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害怕,还有种“无论发生什麽我都陪着你”的坚定。“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明天去医院。”
听到这个答案,宁晚枫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她把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睡衣内侧的口袋,像藏着个易碎的珍宝。“我给你留了粥,在厨房的保温桶里,”她拉着曲桴生往厨房走,“是你爱喝的小米南瓜粥,放了点冰糖。”
保温桶打开时,一股温热的甜香漫出来。曲桴生坐在餐桌前,看着宁晚枫给自己盛粥,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易碎的瓷器。粥里的南瓜炖得糯糯的,抿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空荡荡的胃。
“慢点喝,别烫着。”宁晚枫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刷着什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挂了明天上午十点协和的号,专家姓刘,看评价说特别有耐心,擅长看血小板减少的问题。”
曲桴生舀粥的手顿了顿,“你怎麽知道……”
“我刚才查的。”宁晚枫的声音有点低,“校医院的报告太简单了,我怕漏了什麽。”她顿了顿,擡头看着曲桴生,眼里的水汽还没散,“你以後不许再瞒着我了,不管是生病还是别的事,都要告诉我,听到没有?”
“嗯。”曲桴生点了点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喝着粥,看着对面的宁晚枫,忽然发现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大概是刚才吓得还没缓过来。
“对不起。”曲桴生放下勺子,声音很轻,“让你担心了。”
宁晚枫的动作顿了顿,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跟我说什麽对不起。”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像春风拂过湖面,“我们是要一起住很久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曲桴生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胃里渐渐暖和起来,头晕也缓解了些。有人等着自己回家,有人为自己留着热粥,有人在发现异常时比自己还紧张,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喝完粥,宁晚枫把碗收去厨房,曲桴生想帮忙,却被她推出了厨房。“回房睡觉去,”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明天要去医院,得养足精神。”
躺在床上时,曲桴生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能听见宁晚枫轻轻踱步的声音,偶尔还有手机按键的轻响。她知道,宁晚枫肯定又在网上查血小板减少的原因,就像上次自己咳嗽时,她把家里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说“不能让你再吸入冷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灯终于灭了。曲桴生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墙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她想起宁晚枫刚才强硬的语气,想起她按住自己手时的坚定,想起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或许去医院查清楚也好。至少能让宁晚枫放心,也能让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真正落回实处。
迷迷糊糊中,曲桴生感觉房门被轻轻推开。宁晚枫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她的梦。她站在床边看了会儿,然後轻轻给曲桴生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大概是刚哭过。
“别怕。”她听见宁晚枫在耳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明天我陪着你,什麽事都没有的。”
曲桴生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承认自己需要被照顾,并不是什麽丢脸的事。此刻,知道身边有个人会为自己担心,会陪着自己面对所有未知,连梦境都变得安稳了许多。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过墙面,照在床头柜上的玩偶上。玩偶的粉色纱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个安静的守护者。曲桴生盯着玩偶的笑脸,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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