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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把相思说似谁
谢宁之醒来时,正躺在一辆铺满软毯的马车中。
他身上的衣物完好无损,连头发也不曾被烈火灼烧一根。
谢宁之回忆起恭廉殿火星纷扬的最後一刻,灼热气流源源不断扑面而来,那时觉得痛吗?
竟没有雪屑重重落满身来得刺痛。
常人言,人在咽气前会想起从前的事,如走马灯涌入眼前。
他想起了沈相楠,可闭上眼的最後,却不是沈相楠。
谢宁之很久没有见过年少时的自己。
那是全然陌生的,一如沈相楠鲜活的,在临都无忧无虑的自己。
谢宁之擡起手,翻来覆去,不见任何伤痕,拢起手心,还有温度。
他确实仍在这世间。
马车摇晃,谢宁之手边是备好的水袋和干粮,他润了润喉,掀开车帘,觉得映入眼中的青砖石路分外熟悉。
钻进车内的寒风比平云京来得凌烈,谢宁之在街中瞧见同自己衣着相似之人。
这里是临都。
谢宁之不信还魂之说,下过马车打听一圈,大概能猜出十之八九。
他死在平云京恭廉殿的一场烈火之中,思念临都的身魂随风雪将他带回故乡。
前夜,沈相楠苦苦哀求,求谢宁之再等等他,若睁眼是心之所愿,就等他来一起归家。
谢宁之有时候会想,沈相楠在遇见自己之前,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般经常流泪。
他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人心冷暖,经历过屋漏无干处,经历过所求皆不得。
那时候沈相楠哭了吗?
此时的他似是谢宁之记忆里初见的年纪般,小心翼翼轻枕在谢宁之膝头。
他不敢使力握住谢宁之的手指,怕谢宁之飘散碎成片,融进平云京的风雪中,消失不见。
後半夜,沈相楠絮絮念念重复的只有一句话。
再等等他。
谢宁之看向街道两侧阔别已久的风貌,原来沈相楠所言不假。
既然他睁眼是心之所愿,那他便在此处等他就是。
谢宁之在回到临都的第三天买下一处风水极好的山头,这里聚灵气,涧水滚滚东流,是种草木的好地方。
冬天,谢宁之埋下槐树种子。
春天,谢宁之又埋下槐树种子。
夏天,第一批槐树发芽生枝,谢宁之再埋下槐树种子。
一轮又一轮阴晴圆缺过,春秋交替,埋下的槐树变为槐林,在第一个五年盛成壮阔绵延的花海,撒下一地雪白。
谢宁之在汩汩涧水旁,槐树围绕处建起一座房屋,前五年种下的槐花在这一年被酿成第一批槐花酒。
第二个五年,谢宁之在山另一头的槐树枝头系下一条红丝带,没有留下任何墨字。
谢宁之许下的愿望是:愿他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不知临都种下的这棵槐树能否如百家巷的那棵老槐树灵验。
谢宁之酿的酒在临都传开一坛难求的名声,来求酒者络绎不绝,谢宁之却不打算真做起这买卖,一天只卖少数坛。
不过他总会留一坛酒封存在槐树下,酒坛封口题笔写着“常相见”。
酒客不免有想与老板亲近之人,可见着老板发间系着五彩细丝,多数心生惋惜,好奇询问老板为何不见伴侣,谢宁之说他生活在远方平云京,不常来临都看看。
除夕夜,郊外槐树林能瞧见升空焰火散如花千树,随清风飘至竹舍院落中,沈相楠擡头,能瞧见四海如一的明月高悬。
他太想谢宁之了,想到辗转反侧,想到魂不守舍,想到心乱如麻,恨不得不管不顾直到临都,再也不要与他分开一丝一毫。
又一夜风雪掩盖两心相思,天光大亮时一切照旧。
沈相楠在宫里吃醉了酒,眼眶充满血丝,泪光纵横,瘫倒在地喃喃自语。
周思颐头回见到沈相楠耍起酒疯,把他寝殿的陈设砸得一干二净,他拉起浑浑噩噩的沈相楠,问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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