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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第1页）

女儿

叶太医到镇北王府时，天色已将近巳初。朱漆大门洞开，两列披甲侍卫分立，盔甲上还带着晨霜的寒意。

小厮引他穿过前廊，进了内院，一路所见，廊下宫灯尚未熄尽，檐角风铃被寒风轻撞，叮叮细响。

推开内室珠帘，屋里暖得很，地龙早烧得滚热，檀香在铜兽炉中袅袅生烟。只是，这暖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

榻上，镇北王与王妃对坐。

两人皆着喜服，锦缎流光，金翠摇曳，本该是郎才女貌丶佳偶天成的一幅画，却不知怎地，画面上那女子神情冰寒，目光锋利得仿佛能将对面的人剜穿。

而那镇北王，平日里威仪赫赫，如今却不似惯常模样，似是想伸手去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手微微擡起，又悄然落下。

叶太医不过二十有七，见此情景，也不觉动容。

可随即心里一转——嗐，这年头的夫妻，哪有几个和顺的。

便说如今的圣上，不还隔三差五传他入宫，说些“做个药，让朕服下，能失忆”的疯话麽？

于是，他背着手微微一笑，向前一步，像没瞧见两人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只作寻常行礼：“微臣见过王爷，王妃。”

覃淮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兰沅卿半分。

叶太医看在眼里，也不多言，转而将视线落在榻旁的小案上。

案边，吟微被兰沅卿抱着坐着，小脸泛着不合时令的苍白，眼皮微垂，像是困极了，又像是连擡眼的力气都无。

他眉心一蹙，伸手唤了脉枕过来，俯身替小姑娘按住寸关尺。

指腹才触到那细弱如丝的脉息，叶太医原本温和的神色便慢慢凝了下来。

“如何？”覃淮蹙眉问道。

可叶太医只是擡眸看了兰沅卿一眼，又看向覃淮，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後才道：“小娘子的脉象细弱，本就先天不足，近来似是服了许多补益之物，气血虽有回转，却冲动了潜伏在经络中的异毒——”

兰沅卿闻言微怔。

她被接回府以来，举步皆有人盯着，何曾有机会为吟微添什麽补品？

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这“补益之物”，十有八九出自覃淮之手。

如此这般，今日这毒，应当也不是他的手笔罢。

可那又是谁呢？

思及此，兰沅卿略略擡眼，望向覃淮。

他正微俯着身，神色凝重，像是在等叶太医的下文。

覃淮察觉到她的注视，指尖微紧，下意识想开口，却一时不知说些什麽，只得略略移开了视线。

叶太医收回搭在吟微手腕上的手，取了帕子拭了拭，才缓声道：“王爷，王妃，这毒来路极旧，并非近日所中。”

“依臣所见，正是当年王爷被萨恒伊那穆所下之毒。想来当年王爷馀毒未清便与王妃行房，故而王妃産女之时，便由娘胎带入了小娘子身上。”

“所幸此毒入体极微，不妨事，调养一二便可痊愈。”

兰沅卿听到这里，眉峰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万一是旁人中途下的毒呢？叶太医，你莫要胡言。四年前我与他并未成婚，何来行房之说？”

宫里的叶太医，她是早有耳闻。

他原出身岭南叶氏，也是医者世家出身，後来得太子救命之恩，一心为太子做事，当然，也就是为今上做事。

对于吟微眼下的状况，他没必要信口胡诌。

可是，若要让覃淮知道吟微的真实身份，那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日婚典一则的确是她理亏，可来日方长，总还能找到办法，而若是覃淮知道吟微真是覃氏血脉，那可就是真的堵死了所有的路。

兰沅卿话音一落，屋内的气息更沉了几分。

叶太医被这一句噎得一愣，心下隐有不悦，擡眼望着她，“王妃但请宽怀，微臣虽年轻，然家学渊源，自不敢信口妄言。小娘子之脉，与王爷当年之症虽轻重迥异，一如涓流之较洪涛，然其寒滞阴邪之性，却是同出一源。

他言至此，略顿，低低咳了一声，似在权衡分寸，方又道：“旁人纵有巧手，欲以药石仿作此毒，亦难摹其三分气味。”

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吟微脸上，细细端详一回，才缓缓续道：“且骨法之理，自有天成。小娘子虽年纪尚小，然颊边与眉梢之间，已有几分与王爷相肖。”

覃淮听到这里，眉心一沉，眼神陡然冷了几分。

兰沅卿刚欲张口再辩，後颈一紧——他的大掌已扣住她颈项，力道不重，却像钳子一般制住了她，逼得她背脊直挺，呼吸微窒。

她心头一慌，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不敢再动。

覃淮声音压得极低：“此女，没有疏勒血脉？”

她不是萨恒的女儿？

叶太医眉峰微蹙，低声道：“回王爷。疏勒幼童，眼色必是纯棕，不见黑泽；肤色多偏深，鼻梁高直，眉骨凸显，筋骨线条与中原人大异。小娘子双眸乌亮，肤色白净，骨格细致，绝无疏勒之形。”

叶太医说罢，察觉屋内气氛凝滞，暗想多半是夫妻失和，便缓了口气道：“王爷当怜惜王妃。王妃当年産女，已是元气大损，若不好生调养，将来子嗣怕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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