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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第1页）

喜事

十一月初十。

天色才蒙蒙亮，檐角已结下了一层薄霜，灰白里透着寒气。院中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干净，枝杈在风里颤着，偶有一片枯叶自檐间飘下，落在廊下湿漉的青砖上。

兰沅卿一早便被嬷嬷唤起。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火光映着铜镜，微微闪动。

她披着小氅坐在榻前，任小丫头端进热水，洗面漱口。水中放了几瓣菊花，淡淡的香气随热气蒸起，熏得她脸颊微红。

“吉时在辰初，王爷吩咐，务必按例。”嬷嬷在一旁笑着递巾，又吩咐人取喜服来。

那一袭朱红蜀锦，昨晚已被人平整铺在紫檀几上，绣的是海水江崖，金丝细密，针脚匀净，袖口与衣襟滚着细珠。旁边放着霞帔与金步摇，俱是成套。

丫头们手脚麻利地替她梳发绾髻，簪插步摇，扣上耳坠，又将霞帔披好。

她只是垂眼坐着，不时抚一下衣角，神色沉静。

外间的小丫头凑在一处低声道：“王爷真是下了本钱，这嫁衣怕不值好多银子。”

“嗳，这一回，六部里的都得来贺，连翰林院的人也收了帖子。”

“听说还有……太尉府的人。”

兰沅卿听着，只当没听见。

她心里盘算着，若今日场面足够大，或能借机求援——

覃淮如今是镇北王了，今非昔比，彼时他还是镇北侯时当尚且那般，如今……自然有更在意的东西。

比如，名声。

等到梳妆毕，喜娘进来，笑道：“吉时快到了，请王妃上轿。”

府中鼓乐已起，唢呐声丶铜锣声混成一片，人声也随之热闹起来。

她低着头出门，沿廊而行，见各处站着的都是王府的随从与管事，并没见几个生面孔。

到了大门口，红毯已铺到外头。

她被扶上轿，轿内垫着厚褥，暖烘烘的。

外头长一声“起轿——”，花轿稳稳擡起，沿着府中大道转了几道弯。

花轿行得极稳，轿帘垂着，只透进些微的天光。

兰沅卿在轿中，耳里听得外头的锣鼓声丶唢呐声一阵紧似一阵，偶尔还夹着管事高声的吆喝，句句都是“吉祥如意”丶“百年好合”之类的吉话。

轿子在石板道上缓缓行过，偶尔辘辘一响，似是过了木桥；不多时，又在一片回廊下转弯，檐下铜炉里的檀香味顺着风钻进轿内，带着暖意。

她暗暗记着路数，觉得似是绕了外园一圈，心中不疑——

王府向来规矩森严，嫁娶大事，自然要先在府中行迎亲礼，再去前堂拜堂。

外头喜娘唱着催词：“新娘子稳坐，吉时已近咯——”

有人应声：“快到前堂了——”

不多时，轿子缓缓停住。

轿外一片人声，有笑语，有脚步声在阶下踱动。帘子被轻轻挑起，一股暖气夹着香气涌进来。

“请新娘下轿——”

喜娘一左一右扶着她下了轿。

红盖头下，她只见脚下的红毯一直铺到台阶，四周簇拥着的人影衣袖翻飞，听得出都是府里管事丶侍卫的声音。

人群里不时有人轻笑着道喜，热闹得不容人多想。

跨了火盆，过了两道影壁，耳边的鼓乐更近了。她被引到大堂正中，脚下厚厚的毡毯，走起来不带半点声。

“拜天地——”有人长声唱出。

她心头微微一紧——

本想着先在堂上看看来宾，借机认出几位可信之人，却因盖头垂得低，视线所及不过是鞋尖和毡毯，四周的脚步声也似有意无意地将她与人群隔开。

喜娘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便随着唱词，缓缓屈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夫妻对拜——”

唱词拖得悠长，堂中鼓乐一歇，只馀铜磬清声。

兰沅卿指尖在霞帔下轻轻攥紧。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盖头下的世界暗得像深井，她听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声音，却能感到两侧有人影分立，衣角轻摆丶鞋底细响，依礼分列在两廊。

前方半步处，男人的呼吸沉稳有力，似带了点笑意，稳得像早已看透她所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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