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缱绻
十一月初三。
天色尚未大亮,檐角的寒霜凝成细细的银线,风过处,微微闪烁。
院中修竹叶色沉翠,竹影疏疏映在窗棂上,半掩半露。
兰沅卿醒来时,仍是觉身侧沉沉的臂膀环在腰间,带着夜里残馀的热度,像是铁索,又像是执念。
稍一挪动,那圈力道便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似在无声告诫。
她侧过脸,见覃淮仍闭着眼,眉峰微蹙,仿佛连梦中也不肯松开这片掌中之物。
这几日来,日日如此——晨昏相对,食必同案,衣必亲整,连洗漱也要在一处。
便是她背过身换一件小衣,他也要立在旁边,或低声吩咐婢子递帕,或伸手替她系带,从不真正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底。
兰沅卿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郁结,本想寻个由头,哪怕只是半句“能否稍宽些”,也好有个喘息之隙。
可念及每日巳时那一个时辰的母女相见,便觉一旦触了他逆鳞,怕连这点时光也要被夺去,只得忍了。
……
可这般下去,终究不是法子。
镇北王府高墙深院,院中行走的婢仆尽是覃淮的心腹,眼观六路丶耳听八方,她便是插了翅,也休想飞出去。
这一日,她依旧等到巳时。
日色自雕花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榻前的香几上,一盏茶热气缭绕,覃淮正慢条斯理地执盖拨沫,青釉盖碗在他指下轻轻一转,细白的茶汤泛着微黄的光。
他神色闲淡,似全不急着去看院门。
兰沅卿心口微沉,正要出口询问,忽听院门一响,旋即一行人鱼贯而入。
当先的是位年约四旬的嬷嬷,面色温厚,身後跟着三四个女工,或捧着木匣,或挎着丝绳丶白绢,腰间还挂着细小的剪刀。
嬷嬷进来便笑盈盈福了身:“王爷吩咐,今儿替王妃量一量身段,好早些着手裁制新衣。”
兰沅卿一愣,尚未来得及答话,那几名女工已轻移莲步上前,手中绢尺微微一展。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目光不觉看向覃淮。
覃淮指间的茶盏“嗒”地一声落在漆盘上,他擡眼扫了一圈,眉峰微挑,只擡手淡淡一挥:“退下。”
廊下衆人连忙应声,退到门侧屏风外候着,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他缓缓起身,宽袖垂地,行至她身前,随手取过案上那条细软的白绢尺,声音不高,却压得极实:“站好。”
兰沅卿被他目光定住,只得依言直了背。
覃淮先从她肩端量起,指尖轻轻掠过衣料,触感温热而坚定;再至腕骨处,拇指微一按,似是细细比对。
至胸前时,他的手顿了片刻,目光在她面上掠过,不疾不徐地道:“较从前……添了。”
语声平淡,却叫她耳际发烫,目光一时无处安放。
覃淮知道她的尺寸,她并不意外,一起长大的熟悉就不说了,还说早先在扬州时,她举凡置办衣衫,覃淮都是一道的。
纵然後来身量又略高挑些,可也大差不差。
只是如今四年过去,她又生养了孩儿,较从前略有些不同……
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覃淮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亲近,量尺寸时,他唇角总有一丝笑意,未作深究,绢尺一绕,已量至腰肢——
那寸线恰贴在腰窝处,他手背的温度隔衣沁入,带着不容闪避的占有意味。
再往下,是臀围丶腿长,直至脚踝,绢尺收放间,绢素与衣料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量毕,他将绢尺随手丢回案上,转身吩咐屏风外的嬷嬷:“用上好的月华缎,色泽雅正,不许过艳。”
嬷嬷忙应是。
“金线不可多,免得压了人气。”
他又侧眸看了眼兰沅卿,缓缓道,“她当清水似菡萏,不必赘饰。”
旋即又道:“脂粉铺送来的胭脂,要选颜色浅的,水粉须细腻,香料切不可浓。”
不可盖了她本身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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