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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酸(第1页)

拈酸

这头兰尚书见女儿答应得爽利,不由含笑颔首,却也未多言,复低头啜了一口茶,案几上水气氤氲,香气袅袅。

而兰沅卿垂首应命时,眼睫低垂,遮住眼底微光。

她并非真愿出门,若依平日性子,凡有与白笙独处之机,皆是能避则避;

然她那父亲素来严于教子,尤在礼法章序之事上,若她稍露推诿之意,轻则口诫,重则便要抄《女诫》《内训》数卷,且字迹不得稍怠。

她前几月才因一次婉辞,被罚整整写了《孝经》三遍,指腕酸麻,至今想起仍觉厌倦。

念及此节,便只得温顺从命。

“不过是与师兄同行一遭。”

她心底淡淡想着,“街上人声鼎沸,正好听听口风。”

——覃淮一事,藏得再深,京中百姓亦未必全然不知风声,尤在这节庆过後,市井言语最是流动。

一念至此,兰沅卿朝父亲福了一礼,随白笙起身告辞。

-

初夏的阳光穿街过巷,投在青砖灰瓦之上,树影斑驳,仿佛泼墨。

二人出得兰府,顺着曲巷西行,一路经纱坊丶过药铺,直往东市去。

街上仍馀节日残韵,彩幡未撤,香市尚热。路旁多有担夫叫卖,言语杂乱,咿呀不绝。香囊丶花球丶辟邪符丶雄黄笔丶午时水,各色小摊陈列琳琅,一派喧闹。

白笙似颇有兴致,一路讲解市井风俗,又指着一家摊档笑道:“师妹瞧,那摊上挂的五毒绣囊,是今年新样,乃坊中绣娘照古样描摹制成,针脚极细,颇得巧思。”

兰沅卿点点头,眸中却无半点光采。她看似听着,实则心神全飘在那街边百姓的闲语之中——

“……听说镇北侯那边昨夜有灯火彻夜不熄,今儿又遣人进宫谢恩哩……”

“啧,我瞧着像是有喜事。”

“喜事?我瞧也是,且看他这回带回来的那对母子……”

兰沅卿听得起劲,步履微缓。

白笙尚不觉,只一味说得兴起:“……那香囊香料是配了沉水丶艾叶丶川芎丶零陵香,还加了小半金线藤末,是避瘟逐秽最妥帖的方子。”

他目光一转,又笑道:“那一个紫底嵌银丝边的可好?我买来与你,你佩在腰间,也是驱邪保平安。”

“嗯。”兰沅卿几乎是下意识应了一声。

白笙闻言,面上笑意愈深,已然唤小贩包了那枚香囊,口中却未歇:“这紫底绣得极好,银丝嵌缝,针脚密如秋蚕织茧,又不失花样古朴,配你那件藕青素衣,最是宜然。”

兰沅卿这才回神,微觉失态。她素来待人有矩,极少这般心不在焉。片刻之後,她抿唇一笑,语声温婉:

“劳师兄费心了。你我既情同兄妹。我便也不必推辞。”

言虽温和,语气却端谨,似有意将一线界限分明置出。

白笙微怔,手中动作一顿,半晌方复神色如常,含笑点头道:“师妹既收了,便是我一番心意不枉。”

他性子素沉,虽少年得志,却并不倨傲张扬。

对兰沅卿一向倾慕,然她疏而不拒丶远而有礼,令他始终不敢越矩半分。此刻听她这番话,心下虽觉微凉,却也自嘲一笑,转而不再多言。

二人走至景文阁前,檐下琉璃风铃叮咚作响,阁中香雾缭绕,一股沉水香夹着艾草清气扑面而来,混着阳光下未散尽的午暑,令人心神微宁。

阁中掌柜是位瘦削老者,头戴小巾,身着浅青短褂,见了白笙笑盈盈迎上:

“白公子今儿带着贵客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昨儿刚到的几方香料都还未外售呢!”

白笙含笑作礼:“是为家师选几枚香球香囊来。”

家师,谁人不知道白笙的师傅是兰尚书?

只听了这话,谁不知道巴巴地往上贴了去?

老掌柜忙应着,引二人入内。

阁中陈设极雅,皆是紫檀木几案,书卷香炉间摆,四壁挂了数轴宋人小景,数架香物错落排陈。檐外绿槐初展,几缕光影斜洒窗棂,正是午後最静宜之时。

兰沅卿却无心赏玩,只缓步随行,眉间含思,眼神轻落,仿佛听人言笑,实则只为窥一丝外头风声。

忽而,阁外远远一声吆喝隐入耳畔:“……你是不晓得那女子的气派,听说从北地一路来,都是镇北侯亲自护送,连禁卫都换了新制红甲。”

“红甲?”旁人接话,“莫非是……上军将?”

“谁晓得呢!可听说宫里人今儿都在议,说不定是哪位贵人蒙尘归来……”

声音断断续续,被槐树遮了半截,兰沅卿却听得心头如骤鼓擂打,耳畔轰然如浪。

她立于案前,一只手正拈着香球细绳,忽地轻轻一顿。

那香球以绣兰为底,银线绕纹,形制极雅。她目光定定落在那一抹花纹之上,心中却早已远去十里之外——

——北地归来,红甲上军将,女子护送,金团儿般的孩子……

这些只言片语,如碎金坠玉,乍听无痕,然落入心湖,却惊起千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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