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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却说自那日兰沅卿在福州过了生辰,又在客栈里调养了数日,李老爷终究还是觉得,福州地湿雨多,实非养伤之所。
更何况岭南闷热,兰沅卿本就体弱,若是再染风寒,怕是难以安稳痊愈。
于是他一纸书信托人提前回扬州宅里打点,自己则领着一家人缓缓啓程,往北而归。
此番归程,虽是有钱有车,沿途用度不虞匮乏,但为照顾小姑娘伤势,又不敢太过奔波,只能走一日歇两日,遇有江河便择稳舟徐行,逢市镇便暂宿歇息。
这样走走停停,待六月初二抵至南淮渡口时,天色方才大热。再过五日,六月初七,天光晴好,一行人方才由水路入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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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六月,绿柳成荫,芍药开残,荷叶初卷。
巳时,马车自南门缓缓驶入,街道两侧茶肆酒楼林立,商贾往来熙熙攘攘。市井气比福州浓厚许多,也比福州多了几分清爽利落的意头。
车帘未卷,兰沅卿却早听出了这熟悉的人声马响,眼神亮了几分。
“姑娘。”芷儿凑近低声笑着,“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咱们宅子了。”
“嗯。”她应得极轻,一手搭在膝上,掌心里还握着那柄覃淮送的木梳。
几日前他才又细细磨了一遍,说是梅雨潮水重,怕梳齿受潮生裂,让她每日都要取出来晾一晾。
她虽笑他小题大做,却还是日日不曾忘。
覃淮此刻就骑在最前头,着一身薄青骑衣,身姿笔挺,神情却不似旁人那般惬意。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车队,又压低声音交代了十三几句,像是有点不放心。
等再一回头,看见兰沅卿正透过半卷的帘子望着他,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了光线。
“到了再看。”他语气淡淡,却不掩一丝不自在。
兰沅卿唇角一挑,倒也没再调笑他,只是重新坐回去,任他继续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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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碎,铜铃微响。李宅朱门外早已立起一列家仆,衣襟束整,眼神皆向街道尽头眺望。
最前方阶上,立着的却是一位年近六旬的妇人。
她穿一袭灰银洒花云纹褙子,衣下绛色百褶裙,乌发高挽,钗环稳妥不动,面上带着一派端庄慈善的笑意,脚下却踩着一双软底粉边绣花鞋,纹丝不动。
正是李府主母——齐氏,兰沅卿的外祖母。
她早早便得了信,如今这一身行头,是今晨天未亮便由嬷嬷们精心侍弄出来的。连那耳侧斜坠的宝珠耳坠,也特意换了对看着最温婉的。
兰沅卿的车马才远远现身,她眼尾便轻挑了一下,却没动,仍端坐在阶上高处,俨然一副主母之态,等待着那一衆人马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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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翻身下马,走至车旁,亲手替兰沅卿卷开帘子。芷儿一手扶着姑娘,另一手稳着轮椅前缘。
车下,人声未起,气氛却已压了三分。
兰沅卿方才还与芷儿轻声说话,可当她看清阶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那股香——极淡的藏香气息,如烟似雾,却能瞬息间勾起她记忆中那段幽暗柴房丶湿冷地板丶鞭影杂乱的噩梦。
芷儿看出她神色不对,悄悄握了握她手。
李老夫人却已笑盈盈地走下两阶,声音温温软软,听着倒像个极慈善的长辈:“哎哟,沅丫头——真是瘦了,叫外祖母心疼得紧。”
兰沅卿低着头,眸光却悄悄扫向她的鞋尖。那双软底鞋,去冬她跪在雪地里时,踢她肩头的,就是这双。
她心头一紧,芷儿正欲开口,却被她轻轻扯了下衣角。
她知道场面,不许乱说。
于是她轻轻福了福身,乖顺而缓地唤了一声:
“沅沅给外祖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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