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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
却说兰沅卿披发未束,襦裙松垮,寝衣半掩,脚上绣花小鞋也未穿好,竟就这样立在檐下。
梨花纷落,风动轻纱,她站在那儿如一株新抽嫩芽的玉兰,清清弱弱,却自有几分静默的倔强。
覃淮心下一惊,疾步趋前,肩头那件刚被十三熏香熨热丶是为他练剑之後换气防风所用的素青披风尚在,眼也不眨地解下,便笼在了兰沅卿肩头。
他蹲身替她系好襟口,语声低柔得仿佛怕惊着她梦魂:“怎麽不披外裳便出来?晨风重,莫要着凉。”
他这话说得极轻,语尾尚带微喘,显是方才练剑之後气息未敛,可那双眼,却是沉着温柔,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脸上。
兰沅卿怔怔望着他,披风熨熨贴贴地落在肩头,暖香入鼻,她心头微微一颤,唇边便漾出一抹极淡极柔的笑,奶声奶气地道:“多谢淮哥哥。”
这一声“淮哥哥”,软得几乎无骨,再加两人亲近得浑然天成,叫在场三人心头各有不同波动。
李老爷一拂袍袖,似无所觉,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而兰慎贤,却骤然眼眸一亮。
女儿如果是想要这个小公子跟着一起留下来,那他做主留下客人便是了,难道他刺史府还少一口饭吃?
左右只要能将女儿留下来,那便是好的。
只见兰沅卿已挽住覃淮衣角,小脑袋往外祖父方向一偏,仰脸问道:“外祖父,咱们是要回扬州了吗?”
她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清楚楚。
李老爷点了点头,还未开口,那边兰刺史已按捺不住心中那一线希冀,几步趋上前来,姿态放得极低,蹲至女儿身侧,轻轻唤道:“沅卿。”
他望着女儿,那张脸越发像极了婵娘年少时,那会儿他还是个未入仕途的举子,千里迢迢赴扬州求亲时,也曾见过婵娘披着春纱倚在榆树下,只一笑,便叫他心都软了。
如今他蹲在地上,也学着那时的语气,轻声道:“沅卿若是不想走,那便不走也无妨。”
“阿耶与外祖父说就是了。你阿娘……也惦记你,昨夜还唤了你名字几声。若你愿意留在家中,阿耶定叫人好生照料你。”
他见兰沅卿仍沉静,只垂眼望着脚尖,便又轻声道:“若是你舍不得这位公子,想叫他留下陪你,阿耶也可替你求一求。”
这一番话,几可谓掏尽心意,字字都缠着柔丝,欲将她系住不放。
李老爷站在旁侧,听得这番话,眉心微敛,心中已有三分明了。
他这女婿这番话倒也并非全无情分,不过这时刻软语哄女,究竟不是为女儿身子着想,倒像是将她当作缓解内宅风浪的锚石了。
他清楚得很,自家女儿素来是个争强护面子的,如今丈夫纳妾,面上挂不住,心头又气堵着,若是沅丫头留下……
终究是亲生的骨血,说不得便可将那口闷气咽下,也可借女儿之口,慢慢缓了夫妻间的情面。
他这会儿,是将自己的脸面赌在了这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他只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恼意,正欲出声阻一阻,耳边却忽听兰沅卿软声应道:“阿耶的话,沅卿听见了。”
她说得极轻,像是夜里一只落地的纨扇,声息不大,却叫人心头一震。
“可沅卿……还是想跟着外祖父回扬州。”
兰慎贤闻言,面上一僵,唇边方现出的那一抹期待之色尚未来得及敛起,便如春泥被雨一溅,散作尘埃。
半晌,他怔怔道:“可你阿娘……”
话未说完,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後一声轻咳。
兰慎贤转首,只见兰夫人已步入院中,身後兰青何紧随而入,神色肃然,眉头微蹙。
兰夫人未理丈夫,只转身先看了一眼女儿,目光扫过那件素青披风,眉头不动,目光却略停了停。
兰青何上前几步,眼光落在妹妹肩上披风,那布料乃男子所用,样式尺幅俱不合小丫头之身。
他识得覃淮常穿此色,心中已有几分明了,脸色便稍稍冷了些。
他不发一语,俯身便将自己肩上青缎披风解下,替兰沅卿换上,一面理好衣襟,一面低声道:“你身子还弱,披着这个罢。”
待掖好披风,又转身将那素青旧披风取下,走至覃淮跟前,两手奉上,道:“二公子莫要冻着了,这潮州气候不比扬州,可要小心身子才是。”
语声不高,神色端平,句句合礼,字字带锋。
他关心他?覃淮才不信。
不过是看不顺眼小丫头身上有他的衣裳罢了。
如今各个长辈都站着,覃淮自然也不好出言暗讽回去,既如此,自然也只得笑着接过,道:“有劳兰公子挂念,是在下疏忽了。”
披风入手,布纹熟悉,仍带些晨间未散的馀温。覃淮拢了拢袖子,将衣衫搁在臂弯,自觉方才那点不快,亦只得往肚里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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