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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室
却说兰府正厅。
今日虽是纳妾之仪,厅上陈设却极为简素——铺了层洗得泛白的红毡,案上三五件供器,铜炉中燃着细香,香气淡淡,掺着几分潮湿旧木的气味。
四下屏风虽设,却皆是几年前旧物,画上的云鹤早已褪了色,边角处也见些翘起的绢边。
堂中无丝竹,无宾客,惟几个执事的婆子丶下人肃立厅外,连话声也轻得极。
兰夫人正坐中位。
她穿了件青绿色绣兰纹对襟袍子,袍色极淡,近乎素色,头上只簪了一支旧玉簪。
妆也极清,瞧着不过薄掠,唇边一点红润未施,整个人看去,神情沉静如水,透出一种病後未愈的倦意。
辗转多日,丈夫将要因拒不纳妾而被贬济州的消息早早就传入了兰夫人耳朵。
她虽然不想看到丈夫纳妾,却又更不想要丈夫真的又被贬谪去济州。
反正权当作是为了自己的儿女,纳妾便纳了吧,总好过从此以後一贬再贬,让儿子从此擡不起头来的好。
心头揣着事,她垂眸看着面前那盏茶,是妾室依礼奉上的承茶。
那茶盏不新,釉色微暗,盏边也有一丝旧痕,却仍擦得极干净。
兰夫人手指覆在盏盖上良久,未动。
下头的婆子已低声禀道:“三礼已毕,只待夫人赐名。”
她微顿了一下,终是将茶盏捧起,未饮,只轻触唇边,便放了回去。
语声极淡:“既入我兰家,赐‘如意’一字。”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只侧身支着扶手,眼神垂下,再无半点表情。
下头那身着绯袄的女子低眉俯身,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声音极轻:“妾身谢夫人。”
兰夫人未答,只缓缓闭了眼,像是这一场闹剧与她并无干系。
厅外风过,掀起廊檐一角帘子,隐约可见几个守候的下人,也皆缩着脖子,不敢多言。
兰府原就不富贵,如今又是贬地为官,一应礼仪虽仍存其制,却皆不敢铺张。整场仪式,礼是行了,情却淡得厉害,像是照本宣科,只为完事。
可即便如此,坐在上头的那位正妻,她一口茶未饮,一句话未多说,却把那新妇压得头都不敢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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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门外,忽有一道嗓音低低传来:“刺史到——”
声音虽小,却仍引得厅中衆人齐齐伏身应礼。
兰夫人未动,只微微睁开眼,眼尾一动,旋又垂下。
兰刺史自外而入,身穿常朝服,乌纱帽压得极低,脸上神色极不自在。
他本出身寒门,做官多年,最怕的便是言官口舌——更也正也是因此被贬至此。
此番纳妾,虽是被人逼上梁山,却也到底是亲手把家里那一摊清水搅浑了。
厅中气氛原本已冷,他一来,更添几分僵滞。
他眼神只在厅中一扫,便不敢多停,尤其在自家夫人身上,不敢看半眼。
他止步正位之侧,略整衣冠,对那新妇看也不看一眼,只淡声道:“礼既成,便……算是过了。”
说这话时,他语气极轻,连喉中都带着几分干涩,好似不是在宣告,而是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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