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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不将“哥哥”二字当真要紧,听在耳里终觉不妥。此时却仍面色不变,只慢条斯理地答道:
“这是哪里的话。”
他顿了顿,眼底一线讥意沉得极深,语气却愈发平整:“原先在李宅时,沅妹妹也常宿在我院中。兰公子这是多虑了。”
说罢低头,将那云绸斗篷掖了掖,像是要叫她睡得更稳些。手势极轻,语音极淡,整个人像是不带一丝情绪,可句句都落在实处。
兰青何指节又是一紧,袖中脉络微绷,面上神色却未变,只那眼角略略一缩,气息轻窒。
他默然一瞬,终只低声应道:“既如此,就不打扰了。”
语罢不再多看,拂袖半步,转身便走。
覃淮站定不动,抱着兰沅卿往回转身,仍是端端正正,背影也极沉静,只侧首淡淡道:“十三,送兰公子。”
十三早候在廊後,冷汗已出一背,这时才忙应了一声“是”,脚步一顿三缓,陪着兰青何往外去。
院中风声不起,月色不动,四下皆静。
唯有地上石砖,被冷光压得发寒。
-
四月初八。
天尚未亮,四野尚沉,潮州四月初的夜雾微重,院中白气沉沉,地面湿滑如凝脂。
覃淮披一襟褐色短衫,袖口束紧,立在中庭练剑。
他向来晨起不误,今晨却觉精神颇不清爽,剑招未施几式,便觉气血沉浮不定,心头泛起一点烦意。
正行至一式“流星贯月”,耳边忽闻东廊响动,脚步纷乱,人声杂沓,不似往常。
他剑锋一转,落地收势,眉心不动,淡淡唤了一声:“十三。”
廊後一人应声而至,恭敬伏于阶下,却未立刻上前,反是停了停,像是心里有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覃淮扫他一眼,语声不疾不徐:“说吧。”
十三这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兰刺史……今儿个要纳妾了。”
话音未落,覃淮手腕一抖,剑柄一顿,在地砖上敲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并未擡头,片刻後方才极轻地“哦”了一声,手中剑一转,挽了个剑花,拂袖负于背後。
“倒也不出我所料。”
他语气极淡,眼底却一丝笑意未带,眉心反而微压,像是连这清晨湿雾都令人不快。
“一场春宴,失德父丶算计母丶登门送信之媒——好一出合计来算计去的戏法,竟都拢到她一个人头上;这般做父母的,也敢教人唤一声‘爹娘’?”
他言语极平,语调不重,然句句带锋。
收剑之时,手指却极稳,像是并未动怒,只是觉得这事腌臜。
若那兰刺史真有半分将儿女放在心上,早不至行此“大意”之举。又何必千里迢迢,修书一封,央李阿公领着那才病中稍起的小姑娘远奔潮州?
说到底,还不是想借这女儿做桩人情,好去哄稳那早寒了心的正室?
兰夫人若果真怜惜她,又怎会叫她来趟这摊浑水?
明知那赵李氏秉性如何,偏偏挑了李阿公不在宅时将人送去李府,既不叫她另行歇脚,也不派个稳妥人领着径去寻李阿公,分明是拿女儿的去处当一手棋子。
覃淮立于庭中,手中剑已收,却未回屋,只静静立着,望着那一树未开的梨花。
天色将明未明,露重枝寒,脚下石砖微湿,他却像不觉一般,连衣角也未动一动。
他忽而想起初见兰沅卿之时。
那日她坐在檀木轮椅上,不言不语,神色静极,那一双眼,只淡淡地望着前方,清清冷冷的,竟似半点人气都无。
那时他便觉得这姑娘是可怜的。
後来相识渐深,才知她不是不懂哭,只是不愿哭,不愿叫旁人见着她软的模样。
她将苦事都藏着,把泪都咽着,到头来却成了谁都可使唤的“体己人”。
如今她还这麽小,却已被自家亲人推来送去,谁都不曾真正问一句她愿不愿意。
覃淮心下一沉,眉间紧蹙。他向来不喜管旁事,奈何这事上牵着她,他便偏偏放不下。
一念及此,手指轻扣剑鞘,须臾却低低一声道:“十三。”
十三原立在不远,听得这声唤,忙趋前一步,正欲请示早膳之事,谁知下一句却叫他整个人怔住:
“你说——我要是如今便带着她走,往漠北去,将她藏起来,是否可行?”
十三几乎当场噎住,面上一滞:“……啊?”
他一时都忘了规矩,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覃淮,脸上的惊讶来不及掩,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点点都缓不过神来。
“漠丶漠北?”他复述一遍,眼睛还在疑他听错。
覃淮却神色自若,望着前方,只像在思量什麽账似的,又淡淡道:“若从潮州走水路至秦梁口,再转陆道北行,倒也能走得极快。那边我自有一处院子,极偏,连阿母阿耶都不知……只是她身子弱,路上须得另想法子遮掩才行。”
他语声极轻,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又极真。
十三看着他,头皮渐渐发紧,只觉今早这股寒意不是天凉,是主子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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