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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资源是有限的,而每个人的利益和愿望是会发生冲突的。”她的目光深远,神情不太像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扶涯,带着极其罕见的成熟与沧桑,反而让人相信她独自一人真真切切地走过了无数岁月。
“稀世珍宝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天赐良机有人抓住就有人错过,我当然尝试过给每个人都规划一条完整而完美的路,但结果往往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所以我逐渐将注意力放到世界之上,不再关注具体的人,而是期望寻找一个最大公约数。”
通过不断试错,她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方向——“超乎寻常的外部矛盾可以暂时充当文明内部的粘合剂,‘反派’的存在既是情节需要也是对文明的考验。如果注定要有牺牲,为什麽不能是那些无能的丶卑鄙的甚至恶毒的人?”
扶涯说这话的时候是微笑着的,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哪里有问题。
“所以你们明白我为什麽不写童话了吗?因为在传奇[故事]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主角。”
至此,[故事]成为了满足她一己私欲的工具,[结局]则是她自我感动的证明。
在她说完最後一句话後,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沉默,或者说死寂的氛围充斥着这方空间,挤占着每一片空气,几乎令人呼吸不畅。
“扶涯……”三月七艰难地开口,她能感觉到扶涯的想法大错特错,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该怎麽说服她改变观念,毕竟对方这麽想并这麽做了数百甚至上千年,想用几句话的工夫撼动她的认知属于天方夜谭。
“其实我很高兴,能够在这里看到你们。”扶涯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身,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虽然我很想跟你们再聊会儿天,但是你们也看见了,我有点不清醒。”
她耸了耸肩,神情似有无奈。如此平静的表现,好像刚刚他们并没有打架打到生死一线,而是开了场平平无奇的茶话会。
好不容易从那种看疯批反派发表逆天思路的诡异氛围中脱身,一堆话在姬子嘴边转了一圈,最後还是善解人意地挑了一个最温和的话题:“扶涯,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说的,扶涯的状态明显已经不舒服到病入膏肓了。
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基本认知的扶涯犹豫了半秒,老实回答道:“是虚数能量。之前我没意识到还好,但你们知道,‘概念’这种东西太作弊了,【虚无】【毁灭】【欢愉】【记忆】……”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报菜名一样叫出了大部分命途的名字,“也许是过往招惹的星神太多,祂们留下的影响也因为记忆的解封而浮出水面,左右着我的观念和认知。”
换做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撑不住疯了甚至死了,也就扶涯还能淡定地跟他们闲聊,除了情绪极端且波动太大外看不出多少异常。
“那怎麽办?”观念之争先放一放,扶涯这奇怪的身体状况才是更应该关注的对象。
正常被星神瞥视或者赐福的流程都是先有相关信念才踏上了对应的命途,而到扶涯这里恰恰反了过来,居然是先被星神影响再有对应的理念。既然站在他们面前的扶涯还没有人格分裂,那就只能是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观念杂糅缝合,然後磕磕绊绊地走上一条坑坑洼洼的道路。
谁都不知道这条路通向的究竟是光明还是深渊。
“暂时就这样吧,反正死不了。”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所以扶涯只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同时下了逐客令,“你们先走吧,我要去给下个[故事]收尾了。”
什麽?!那他们刚才的架是白打了吗?
星唰的一下跳到扶涯眼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别啊,不是说让我们处理[故事]和[结局]吗?”
扶涯没挣开,只是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们赢了吗?”
“那也不算输吧……”想到最後一击还是扶涯自己挡掉的,星补充道,“你也是我们列车组的人啊!”
被她的一句诡辩搪塞得无言以对,就在扶涯沉默的时刻里,丹恒精准发问:“可你怎麽确定这些[故事]与[结局]是出自你的本心呢?”
这也是扶涯一直以来都在刻意回避的问题,她下意识地想随便糊弄过去:“不重要,因为我也认可。”
但星穹列车在扶涯这里永远是个例外,她在说完这句话後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背过身去坦言道:“即使我不认可又能怎样呢?我的‘承认’和‘否认’又是受哪条命途的影响呢?与其陷入无止境的自我剖析中,还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走下去。”
普通人做事都有鬼使神差莫名其妙的时候,扶涯要是事事较真非要厘清是哪个星神的力量作祟,那麽她一定比现在疯得还厉害。
其实扶涯自己也很迷茫,但她已经听不到所谓“内心的声音”了。
瓦尔特还是怀念列车上那个咋咋呼呼的扶涯,这麽想着忽然灵光一闪,“如果你所受到的星神影响与记忆挂鈎,那麽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影响在你失忆的这段时间里也会被降到最低?”
也就是说,失忆状态下的扶涯的所思所想反而最有可能接近原本的她。
这是连扶涯自己都没想到过的答案,她的呼吸忽然一滞,克制住了想要回头望向同伴们的冲动,假装不在意地反问道:“可你们要如何证明,失忆的我与现在的我有着不尽相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理念呢?说不定,即使是失忆的我也很赞同现在的我的做法呢。”
纵使扶涯记性再好,重新与列车组同行的那一段时光比之她度过的漫长岁月不过是沧海一粟,能捡起那份珍贵的感情已然不易,再去打捞被庞杂过往冲散的记忆就太过耗费心力了,以她现在的状态显然没法轻易做到。
“嗯……”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突破口,可扶涯的问题又让大家犯了难。
扶涯在列车上大多数时间都很不靠谱,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胡编乱造,几个真实年龄未知但心理年龄不大的小年轻天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涉及哲学的话题没聊上两句就能跑偏,更无法窥知她对类似情况的真实想法。
“不对。”尽管扶涯看不到,但星还是像个乖学生一样举手发言,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确定失忆的你不会认同现在的你的做法。”
扶涯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淡淡,“哦?说说看。”
“你还记得吗?在我从黑塔空间站登上列车後不久,你给我,还有丹恒和三月在列车的放映室上了节课。你偏爱的故事是在现实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因此你告诉我们——”
盯着扶涯的眼睛,星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当初那段话:“在背景丶人物以及事件都真实存在的情况下,如何将客观的现实加工成自己主观的创造?那当然得靠我们丰富的想象力,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发散思维。我们始终要相信一点:人,是具有无限可能的,正因如此才能挖掘出无数可供创作的留白。”
熟悉的话语唤醒了扶涯被挤到角落里去的记忆与感情,来自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足以冲击她现有的认知。
丹恒适时地拿出了自扶涯失踪後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趁着她愣神的工夫递到了她的眼前。
“至少在与星穹列车同行的时间里,你笔下的故事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始终在挖掘无数留白用以创作,也始终在探索每个人完全不同于现实的命运。”
这当然是对扶涯那些离谱再创作的美化,但不得不承认能在不抱有玩笑心态的前提下写出这些故事的扶涯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念。
扶涯接过笔记本,翻看着一页一页由自己亲手写下的文字,既有连贯的故事也有碎片化的随笔,还有灵光一闪时留下的简笔画,其中蕴含的情感和深意没有人会比作者本人有更深刻的体会。
以现在的扶涯的视角来看,这些故事幼稚丶浅薄丶无厘头,读之令人发笑,但绝对不是可以用来否定这些作品的理由,同样的,也无法否定抛开命途影响时创造出这些作品的扶涯自己。
“扶涯,你用传奇的故事模板规定了万物衆生的结局,不也是在亲手扼杀属于生命的可能性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扶涯看到笔记本中夹着的列车组大合照,画面中的自己捧着看不出原样的蛋糕笑得无忧无虑。
她不惜改头换面也要停留的地方再次接纳了她,并馈赠给她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还有一个依旧温馨圆满的家庭。
这确实是一场需要抛下过往才能毫不犹豫前进的旅程,一如既往。
扶涯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决定般粲然一笑: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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