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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已做好了夺宫政变的万全准备,而自己还一无所知。
黛玉将长公主扶到主位坐下,自己侧立一旁,对朱翊钧道:“还请陛下仰念先祖创业之艰,俯察两宫慈悯之意,暂息苦劳,颐养圣躬。准允长公主权摄朝政。”
朱翊钧当然不肯就此认输,他用仅剩的理智开始飞速思考。
即便当下自己夺回了权柄,也不可能如群臣所愿,老实上朝理政,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
他虽不舍权柄,也知道时势不可违,与其在屈辱中被迫写下诏书,不如多谈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朱尧婴再聪慧能干又如何,一个丫头能成什么大事?无非是张居正夫妇手里的棋子而已。
若她是个男儿,自己根本就做不了皇帝,幸而她只是个女子,这就注定了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她坐不长久。
张居正夫妇若是想谋反,何不直接挟皇长子朱常洛以令群臣?将朱尧婴推出来,不过是宣泄一下,对自己这个皇帝的不满罢了。
思及此,朱翊钧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讨价还价。
“朕承天命,御极有年,只是近来神识昏聩,疴疾缠身。吾妹既为嫡长公主,素秉聪慧,有经邦济世之志。
今特旨允你所请,暂摄朝政,总领机务。只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君臣名分不可乱。需要约法三章。”
朱尧婴看了黛玉一眼,微微颔首:“皇兄请讲。”
朱翊钧道:“摄政之期,非为永例。待朕躬康愈,或尔出降礼成之日,即当还政于朕。此乃天伦常情,皇妹不会不答应吧?”
“这是自然,皇妹并无僭越不臣之心,还请皇兄明鉴。”朱尧婴早有预料,皇帝与太后会以她婚配说事。
朱翊钧扶着御案,继续道:“其次,臣妹视朝之地,当存体统。奉天殿乃朕御门听政之所,非公主所宜。文华殿乃朕经筵便殿,亦不妥当。不如就在武英殿裁决庶务罢了。”
“可也。”朱尧婴当即答应下来。
朱翊钧缓缓捏紧了拳头,说到了最关键处:“凡涉及兵部调遣、将帅任免,及户部钱粮、国库收支之奏疏,皇妹可以先阅,然不可擅批,必咨朕躬,共同商议方可施行。
此二部,乃国之本脉,朕虽静养,不敢不察。”
万历帝的三个条件,都不出黛玉所料,朱尧婴也顺势一一答应了。
她已经做好了终身不婚的准备,不接受任何择婿之请。至于皇帝“康愈”,那根本就不可能,单凭一双永远无法齐平的长短腿,他就不敢上朝,如何算得上康健?
奉天殿是举行国朝大典,象征皇权的地方,将长公主的势力排除在外,就是从法理上向天下臣民宣告:皇帝还是朱翊钧,长公主不过是代理。
这也正是黛玉所希望的,从法理上确认长公主摄政监国的合法性,而不被扣上“篡位”的帽子,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朱尧婴功成身退。
即便长公主不来这一出“逼宫”,万历帝此生也只抓兵权和财权两项,其他的都不在意。
表面上万历帝保留了最关键的否决权和决策权,事实上此次行动依旧将皇权架空了。
朱翊钧却没意识到,军队和钱粮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再生及隐匿。比如让李太后家族背负两千万巨债的事,不过是她们导演出来,左手倒右手罢了。
后续的沟通比较顺畅,万历帝签下了丧权辱身的“城下之盟”,但为自己设置了最后防线,和反击的余地。
很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难理万机。皇妹安国长公主睿质天成,深得两宫信重,万民仰望。今特命总摄国政,权理百官,军国重务,皆由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安居在家的群臣,得到了这个消息,有的震愕无比,有的默然接受,也有感到上当受骗的,蜂拥到首辅门前讨要说法。
大家说好的,以退为进逼皇帝勤政,尽早册立太子,怎么弄出来个长公主摄政?
张居正站在府中高阁,望着门前汇聚的情绪激动的臣僚,呷了一口茶,将杯盏递给宋敬和:“是时候出去稳定人心了。”
大门一开,礼部尚书沈鲤痛心疾首地道:“师相,祖宗之法何存?牝鸡司晨,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您…要带我们一起伏阙阻谏呀!”
“张阁老,这诏书…究竟是何意?陛下龙体是否不豫?否则何至于此?下官今早欲上值,却被宫门守卫劝回,这…莫非是…”太仆寺卿两手揣袖,惶恐不安地碎步向前。
还在养病中的海瑞愤怒质问:“这不是篡位是什么?尔欲行伊霍之事,竟不与我等通气!可是要做王莽之流?”
工部侍郎忧心忡忡道:“元辅,诏令一出,六部惶惑,往后奏疏往哪里递?各项工程钱粮,是停是续呀?”
还有官僚一脸迷惑地试探:“下官不解,长公主聪慧贤德,然而终究是女流之辈…唉,阁老大人,您给一句准话,这风向到底变了多少?”
“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诸公所虑,老夫尽知,且听我一言。”张居正长身玉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声音沉稳。
“陛下圣躬久恙,药石难疗,两宫太后懿旨以及陛下首肯,才命长公主暂代国事,此乃上承天和,下安民心之策。”
他语气一转,看向海瑞,目光变得锐利:“至于篡位之言,实属无稽之谈。陛下已谕阁臣:凡涉摄政异议之章,皆留中不发。谁若惊扰圣驾,后果自行承担。”
海瑞皱眉拂袖,正要离开,又听张居正放缓了语气。
“长公主执掌凤宪台,重教化、兴实业、利民生,在民间素有贤名。由她暂理朝纲,恰如其分。
值此变革之际,吾等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诸位应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六部诸司一切照旧。
今后衡量官员,不看出身贵贱,不看文学词藻,只看是否以民为本,倡奉改革,一切敦本务实,不弄玄虚。”
他最后环视众人,“大势已定,诸公不必再徘徊观望,还请大家相忍为国,共度时艰。”
海瑞犹豫了半晌,拿脚一跺,终是袖手离去。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四,就在长公主摄政诏书颁布的第二天,皇四子朱常治薨。
失权失势的帝王,再次经受痛失爱子的打击,仰天长叹,频频垂首拭泪。
皇贵妃郑氏悲痛不能起,只恨天不佑己,连失三子,二皇子出生即夭,三皇子无奈天残,四皇子未满周岁亦夭。她哀伤难抑,迁怒女儿。只怨二公主不是男儿,还夺了三个弟弟的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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