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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将茶递给他,捡起誊抄的考卷,一目十行看下来,笑道:“观其文章,颇有你当年的风骨。”
“正因如此才更可叹!明明颖悟非常,偏要南辕北辙。愈作愈退,愈激愈颓。”张居正端着茶杯,拍案叹息,“明明有千里驹之资,偏要往歧路上奔。他若肯稍敛锋芒,何至三年不鸣?”
“苍松生长期年,何争一岁枯荣?”黛玉轻抚丈夫肩背,宽慰他道,“他是千里良驹,又肯苦志励行,终日闭门,手不释卷。不过是一时运蹇,三年后就高中了。”
张居正面色稍霁,素知妻子论断不差,这才露出三分笑颜来,临了还不忘抱怨一句,“还有他那个字啊,我啰嗦几年还是如此潦草,得多练呐!”
“好了,好了。”黛玉轻推了他一把,喂他吃茶,“相公既有满腹苦口良言,何不诉诸笔端,让懋儿再好好想想。”
“就听夫人的,我再写两句,让他好自为之。”张居正拿铜签子剔亮了灯火,独坐案前,在一方宣纸上落笔:“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
纱帽胡同顾家,夜深烛残,青帐半垂。懋修第三次展开父亲的信笺,目光掠过“狂气”“颠蹶”等字眼时已无波澜。当读到“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这句时,心口猛地一动,恍惚看见父亲深夜伏案,给他写信的背影。
他翻身起床,从箱底取出蒙尘的《多宝塔碑》。水盂注水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明,又拿起磨条缓缓研墨。
最后提笔悬腕,舔墨书写。第一个字写得仍见恣意不羁,第二个字,第三个字都差强人意,直到第八个才见筋骨。晨光微熹时,满地宣纸如雪浪翻涌,上面的字横如孤舟横江,竖似寒松立雪,每一笔像是破开了心中的迷茫。
三月殿试,考题是万历帝亲自拟定的:帝王的有为与无为。
黛玉在慈宁宫听到消息,不觉感慨,朱翊钧果然骨子里,还是向他爷爷嘉靖帝靠拢的。想做太平无为的皇帝,一味高乐,任由前头大臣顶住,大有“身殁之后,何惜宗庙为墟?”的态度。
等到传胪大典上,嗣修果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这一日因为不是朝会,她无法垂帘在后,窥看儿子荣光满身的样子,十分遗憾。
大典结束后,嗣修穿着大红罗袍,乌纱帽两侧垂着展角,兴冲冲地尾随父亲,回到灯市口张家。
“父亲!”他难掩激动之色,一见家门就说,“儿子既已金榜题名,可否奏明圣上,改回本姓?也让世人知道,我是张家的子孙!”
张居正闻声抬头,日光映得他朝袍上的蟒纹熠熠生辉。他凝视着儿子欣喜的面容,缓缓道:“吾儿有心光耀门楣,为父甚是欣慰。”
但是五年后他还有一场生死劫要度,万一天不假年,他不能保证儿子们不受鱼池之殃。为了谨慎起见,改姓归宗之事,还是迟一些的好。
他话锋一转,“翰林院编修虽只是七品小官,却是清贵之选。你初入仕途,当以谦逊为本。姓甚名谁并不紧要,要紧的是实心任事,为国效力。”
见嗣修面露失望,他语气转柔:“你既是我张居正的儿子,无论姓毛姓张,血脉总不会变。待你日后有所建树,再议此事不迟。”
嗣修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躬身道:“儿子明白了。定当在翰林院好生学习,不负父亲期望。”
这时,敬修与懋修也走了进来。
敬修捧着个锦盒笑道:“二弟高中榜眼,我买了个紫檀木笔筒,权作贺仪。”
懋修却仍有些别扭,递上一卷装裱的长卷:“这是我临的《兰亭序》,二哥莫要嫌弃。”声音虽冷,眼中却已没了先前的怨怼。
张居正看着三个儿子,目光渐暖。他起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方古砚,递给嗣修:“这是当年徐阁老赠我的端溪老坑砚,今日转赠于你。望你牢记:翰林院不是终南捷径,而是修身治学的起点。”
嗣修郑重接过,三兄弟相视而笑。
紫禁城,春深似海。慈宁宫正殿内,香烟袅袅,陈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身着绛色织金团凤纹常服,仪态万方。
李太后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梅花常服,虽也是珠翠环绕,眉宇间却难掩焦灼。
“慈圣今日来得正好,”陈太后缓缓开口,捋着手里的帕子道,“方才司礼监送来几道折子,都是为马阁老、胡阁老请恤典的。说起来,他们正月还为皇帝上过贺表,转眼就都作了古人。”
她轻叹一声,眼角余光瞥向侍立在侧的林尚宫,“朝廷连失栋梁,真是令人痛心。”
黛玉垂首侍立,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兰,她适时开口道:“两位老大人皆是三朝元老,马阁老更是帝师出身,如今突然薨逝,朝野上下无不哀恸。”
李太后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笑道:“仁圣太后说的是。只是皇上今年已经虚十六了,选秀之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关系国本……”
陈太后手中捋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太后:“慈圣还是太心急了。按照祖制,皇帝大婚十六至十八岁皆可。
如今朝中阁臣连遭大丧,若是此时大张旗鼓选秀,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
李太后面色微沉:“可是…”
“慈圣,”陈太后含笑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皇上年纪尚轻,政事上有张先生辅佐,内廷有林尚宫帮着咱们垂帘听政,何必急于一时?等过了这阵子,明年再选不迟。”
她特意加重了“垂帘听政”四字,李太后的脸色顿时白了白。
片刻后,李太后悻悻告退。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陈太后方冷笑一声:“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当家作主了。”
黛玉接过宫女奉上茶,递给陈太后道:“慈圣皇太后也是爱子心切。”
“爱子?”陈太后接过茶盏,盖碗轻擦杯沿,“她是想着皇上亲政后,自己好摆脱我这嫡母的辖制。”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尚宫,“你且说说,张先生是什么意思?”
黛玉垂眸:“首辅大人也认为,皇上年少,心性不定,还需多加历练。”
陈太后满意地点头,腕上的翡翠镯子,漾开一抹幽绿:“既然如此,选秀之事就再拖一拖。有你在帘后坐镇,我也放心。”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经筵刚散。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穿着织金锦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坐在御座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张居正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玉笏,侃侃而奏:“陛下,如今阁臣空缺,臣荐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升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其为人端谨,学问渊博,堪当大任。另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王锡爵,乃嘉靖四十一年榜眼,敦厚老成,亦可入阁。”
万历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带:“准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张先生,母后近日又提起选秀之事…”
张居正躬身道:“陛下,选秀事关国本,不可轻率。据《汉仪注》记载:‘八月初为筭赋,故曰筭人。’这里的‘筭赋’实为朝廷征选淑女之制,宜在八月举行。届时臣自当会同礼部妥议规程。”
皇帝少年心性,听说要等到八月,不免有些失望,但至少张先生已经松口,说了明确的日子,事情就可以往下推进,只得道:“那就依先生所言。”
待退出文华殿,张居正缓步走在丹墀上,目光掠过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顶。他想起昨夜妻子在灯下低语:选秀耗时数月,十月将有彗星现于西南,色苍白如虹,经月方灭。届时天象有异,正是谏阻中断选秀的良机。
春风拂过,吹动他绯袍的衣角,首辅大人的唇角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这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终究逃不过星辰变换的固定轨迹。
但是他作为棋手,完全可以利用天象之变,为自己赢得主动,让所有事按他设想的那样改变。
六月,京城暑气渐浓,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冰鉴散发的凉意却驱不散张居正满脸的焦灼。
他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父亲张文明的病情每况愈下,如今已缠绵病榻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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