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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拔毒之术,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而眼前的林氏,所求的不过是他在处置仇鸾时“秉公”二字,压下那条疯狗的胡乱攀咬。
这“秉公”,对他陆炳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可以说是保全自身清誉的本分。用这举手之劳,换自己去除这日夜煎熬的痛楚,值!太值了!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陆炳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渴望、权衡、挣扎……最终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决断。
他缓缓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救我!”
一刻钟后,陆炳面上不自然的红色渐渐褪去,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黛玉,那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郑重和忌惮。这个小女子,不仅医术通玄,心思更是玲珑剔透,胆魄惊人!
他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目光始终停在黛玉沉静的面容上。终于,陆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中响起。
“林老师请放心。陆某身为朝廷命官,执掌诏狱,自遵法度。”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重若千钧,“仇鸾之事,我定会秉公办理。其供词,凡涉攀诬构陷、捕风捉影、查无实据者,皆以疯言乱语论处,绝不容其混淆视听,污浊朝堂,更不会累及无辜!”
黛玉悬着的心,终于平稳落下。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福礼:“大人明察秋毫,持正守中,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小女拜谢大人!”她没有提夏言的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
陆炳看着眼前这位不卑不亢、智勇双全的女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林老师不必多礼。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
“陆大人放心,以后但凡再服食丹药,两个时辰内,来蒙正堂找我施针即可拔毒。”
花厅内的气氛陡然一松。张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连忙招呼丫鬟添茶,驱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冷意。
与陆府花厅最终达成的默契不同,夏言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却是剑拔弩张,如同冰窖。
铜鎏金的狻猊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静静燃烧着,白烟袅袅,氤氲着满室清冽的芬芳。
然而这馥郁的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书房内令人窒息的凝重。书案后,须发已见花白的夏言端坐着,如同一尊饱经风霜的岩石。
他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虎目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立在案前的青年。
“张居正!”夏言的声音如同沉雷炸响,打破了死寂。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黄花梨书案上,震得案头笔架山上的湘管狼毫,都滚落了下来。
张居正缓缓抬头,神情平静,眼神清澈而坦荡,迎向恩师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这份平静,在盛怒的夏言眼中,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挑衅。
“你方才说什么?”夏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抓起案头那份《请复河套疏》的副本,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仿佛不堪重负,“你竟敢劝老夫不要支持曾铣收复河套?张居正,河套之地,乃我大明故土!被鞑虏窃据多年,边民泣血,将士蒙羞!如今大将曾铣锐意进取,有此良将良机,正是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之时!你身为翰林清流,不思为国献策,反倒畏首畏尾,阻挠收复大计?是何居心!”
夏言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雷霆滚动,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几步走到张居正面前,手中的奏疏几乎要怼到弟子的脸上:“你给老夫说清楚!是不是严分宜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做他的说客?你也想做他门下的一条走狗吗!”
“老师!”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恳切,他挺直了脊背,直视着夏言燃着怒火的双眼,“学生绝无此意!学生之心,日月可鉴!正因感念老师教诲提携之恩,学生才不得不冒死进言!此时复套,天时地利人和,三不沾。”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老师明鉴!河套之议,看似忠勇,实则凶险万分。其一,圣意未定。陛下近年来愈发信道求玄,对边事虽有关切,但收复河套耗费巨大,陛下是否真有此决心?若朝议汹汹,陛下心意动摇,首倡者必成众矢之的。其二,国库空虚。近年天灾频仍,东南倭患未平,太仓存银几何?支撑如此大战,钱粮何来?一旦战事迁延,粮饷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张居正的声音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依旧咬牙说了出来:“其三,曾铣将军为人豪迈,然其与师母之父苏纲大人,交情莫逆,朝野皆知。老师力挺曾铣,一片公心,可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结党营私!若战事顺遂,自然无碍,若稍有差池,或遭人构陷……老师,那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啊!”
“混账!”夏言怒不可遏,须发戟张,又是一掌狠狠拍在书案上,震得那砚池里的墨汁都跳了起来,“一派胡言!危言耸听!曾铣忠勇为国,苏纲清廉耿介,老夫行事光明磊落,何惧小人构陷。”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迈,“至于钱粮、圣意……事在人为!只要此议功成,河套收复,便是彪炳千秋之功。些许困难,何足道哉?老夫蒙圣上简拔,位居首辅,岂能因噎废食,畏首畏尾?”
他仰视着站得笔挺的张居正,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被学生“背叛”的痛心疾首:“叔大,老夫当年得顾璘举荐,收你入门下。本以为你年轻有为,胸有韬略,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却没想到,你竟如此目光短浅。为了你那翰林院修撰的安稳前程,便要坐视国土沦丧吗?”
夏言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滚!你给老夫滚出去!老夫没有你这样贪图安逸、罔顾大义的学生!从此以后,你也不必再登老夫的门!”
“滚出去”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居正的心上。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夏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那双曾经对他充满期许,如今却只剩下失望和鄙夷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苦心孤诣,所有的深谋远虑,在老师的刚烈和固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他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学生告退。”
他缓缓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孤绝。他最后看了一眼恩师那盛怒而决绝的背影,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香炉里的灰烬,无声地落了一层又一层。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令人窒息的沉重。屋外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站在夏府门廊的阴影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楚都吐了出来。
劝谏夏言,这条看似最直接的路,已然彻底堵死,甚至将自己推向了恩师的对立面。
下一步,该往何处去?张居正的眼神在短暂的茫然之后,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如同寒潭之水,深不见底。
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这一次,目标指向了翰林院掌事,徐阶的值房。
翰林院徐阶的值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几卷摊开的古籍,一方砚台,一支紫毫,便是全部。
徐阶坐在书案后,他虽年逾四十,但容貌俊秀,如冰玉高洁。此时穿着一身孔雀补绯袍,正低头专注地批阅一份公文,眉宇间透着一种久经宦海沉淀下来的沉静和内敛。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徐阶头也未抬,声音平和。
张居正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掩上。他脸上已不见在夏言府中的激动和恳切,恢复了平日的清俊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学生张居正,见过徐大人。”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徐阶这才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温润平和,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话语间夹了一丝乡音:“是叔大啊,侬今朝来,有啥事体伐?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张居正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看你气色,似有倦意。”徐阶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可是为了河套之议忧心?”
张居正心中一凛。徐阶果然敏锐。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大人明鉴。学生确为此事而来。曾铣将军收复河套之议,学生以为,时机未至,仓促行之,恐非社稷之福,反成取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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