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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我让游七去江陵县衙办事时,他说看到那几个汉子拉扯令弟,命他还赌债,如若不然就押送他见官,昨日我又见你的陪嫁田插了新标。”

张居正打断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当然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但此事稍一打听就能知原委。令弟有无赌债,赌坊掌柜与中人,皆可为证。”

唰的一下,刘氏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张居正目光转向面色陡变的父亲张文明,声音里添了一丝沉痛:“父亲明鉴,大哥宿疾缠身,不可劳乏不能饮酒。我张家备下厚礼求娶大嫂过门,是盼大嫂能安心照料大哥病体,相夫持家。而非……以我张家之血,去填补刘家的窟窿。更不能用我娘子的嫁妆铺子,去养活一个不成器的外人。”

他最后一句,重若千钧,满座沉寂。

刘氏如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椅上。祖母李氏紧抿着唇,目光如刀,剜了刘氏一眼。

张文明胸口起伏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叮嘱刘氏道:“这叫什么事儿!刘氏你快与你家弟弟交割清楚,今后莫要往来了。”大哥依旧木讷地低着头,不言不语。

张镇撂下筷子道:“张家人只提张家事,都吃好了就各回各屋。”

孩子们见气氛不对,各自捧着碗筷,送到厨房里去了。残羹碗碟被两个婆子陆续撤下,唯有一壶一杯,被张文明护在手里。

过了片刻,朱雀、晴雯又给诸位上了清茶。

众人一看便知,居正媳妇有话要说,这才是与家人商量事的态度。

黛玉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口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媳妇思虑多时,欲效古时贤媛,在江陵开设一处女子义塾,收容贫幼女子,授以蒙学、珠算、女红诸艺,使荆州多一处清净向学之所。”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闷响!公爹张文明面前那只青花高足杯,被他猛地顿在桌上,残酒泼溅出来。

“荒谬!”张文明满面通红,须发皆张,手指哆嗦着指向黛玉,“女子办义塾?抛头露面,聚众授业?祖宗的脸面还要不要!张家耕读传家世代清名,岂容你如此败坏!不安于室,成何体统!”他胸膛剧烈起伏。

赵安禾眉头紧蹙,刚要开口,却被尚未离开的刘氏,阴恻恻地抢先发难。

她似乎缓过一口气,又坐回桌前,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憋着嗓子道:“哎呀,弟妹这心思。啧啧,可真是不一般。

办义塾?弟妹这般标致的模样,往义塾里一站,啧啧,只怕招来的不是勤学苦读的学生,倒是一群狂蜂浪蝶!

到时候,万一闹出些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我们张家的门楣,怕是要被十里八村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恶毒的话语,如同邪风拂面吹来,张文明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一直默然旁观的李氏,此刻忧虑地开了口,声音温缓:“林娘,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办学济贫,也是积德。只是……”

她顿了顿,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真切的担忧,“这世道,女子在外头行走,本就艰难。若再立个义塾,招来些闲言碎语甚至是非阻挠,反为不美。家里还有几间空屋子,不若就打通来设个小书房,收几个知根知底的清白女学生,教些诗书女红,既全了你的心愿,也省却许多麻烦,可好?”

张镇捋着花白的胡须,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也缓缓点头:“老婆子说得在理。林娘,你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办学是善举,却也树大招风。稳妥些好,稳妥些好。”

老两口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对孙媳妇的关切与对世情的了然。

黛玉心头微暖,正欲解释,身旁的张居正已从容起身,对着张镇母和父亲郑重地作了一揖。

“祖父祖母慈心爱护,孙儿孙媳都明白。”他声音清朗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林娘办学,非为沽名,实为解邻里贫童无学之苦,亦为开本县女子向学之风气。此事,儿子并非一时起意。前日已与府学李教授私下议过,教授深以为然,赞其襟怀。

儿子更思量着,后日便去拜会知府大人,详陈女子义学的宗旨,恳请府衙与府学联名,出一纸保书,以彰表此事是官府嘉许,教化一方的正经善举。有此凭依,既可正名,亦可震慑宵小,保得义塾清净无扰。”

“联名作保?”张文明紧握着酒杯的手松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几分固执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闪烁。

他下意识去摸酱釉酒壶的手,也悬停在半途。如果张家能凭此举,得一块知府的嘉奖牌匾,或许今年九月的乡试,他就能够中举呢?再也不用受老爹和儿子的夹板气了。

赵安禾见爹娘默默点头,立时接口,声音温和:“既有府学教授首肯,又能求得官府作保,正大光明,何惧人言?林娘既有此心,又有章程,我这做婆婆的,赞成!”她看向黛玉,眼神带着笃定的支持。

张文明握着酒壶,目光在黛玉平静的脸上,父母赞同的神色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对儿子张居正没好气道:“哼,你若真能求得府衙、府学联署作保,倒也算你有本事,但是开义学就不能收束脩。你媳妇儿拿自己的嫁妆银子打水漂,我做公公的管不了,但休想挪动我张家的钱。”

黛玉笑道:“父亲勿忧,既然想到要办女子义塾,自然先考虑如何永续经营。姑母在荆州还有一些田产,都交由我打理。其中有三百亩良田,可充作学田,以维持义塾日常运转。”

张居正看向父亲,声音更低也更清晰:“本朝律例有载,凡民间出资设立义学,广收贫寒子弟,教化一方者,其义学名下学田,经县衙勘验核准,可免赋税。”

“免赋税?”张文明的声音干涩,带着犹疑,又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张家出了一个举人,能免二百四十亩田地赋税,但他张家只有四十亩地。

剩下的缺口,若是二儿媳妇肯贴补嫁妆田进来,不但累岁出息大增,还多免了赋税,家里就更富裕了,如此再好不过。

酱釉酒壶被他缓缓地握回手中,指腹无意识地在壶身上摩挲着。

官家“联名作保”声望走高,“学田免税”利益大增,张文明脑子里名为“顽固”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对着手中的酒壶,含糊地哼道:“爹娘没意见,我也不拦着。”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压下了最后一丝不甘。

张镇与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忧色稍霁,露出宽慰的笑意。

黛玉又转脸向焦灼不安的刘氏道:“大嫂,你难道甘心自己的陪嫁田,被弟弟抢走贱卖抵债吗?”

刘氏埋头坐着,脸色铁青,皱眉道:“卖都卖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兄弟前些时候来家里,说欠了五十两赌债难偿,需以田产作抵押,暂抵几日,待他周转开便赎回来。说再不还钱命都没了,只求我画押。我一时心软糊涂,就……事已至此,难道要我死乞白赖地向爹娘再讨一份嫁妆不成?”

就因为她没了陪嫁田,所以才着急给弟弟谋个正经事儿,早日把钱还给她。没了陪嫁田的出息,她在张家如何能直得起腰杆?

“果然如此。”黛玉清冷的声音响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叩在无形的律典之上,“大嫂莫慌,此事尚有转圜。其一,依《户律》田宅篇中明训:‘凡盗卖、换易及冒认,若虚钱实契典卖及侵占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罪止杖一百、徒三年。’令弟此举,未得你真心实意允诺,乃趁你惊惶胁迫画押,更属‘虚钱实契’之‘盗卖’亲姊奁产,为律法所难容。”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厅中众人屏息凝听,连张文明也忘了喝酒,眼神飘向二儿媳妇。

黛玉继续道:“其二,此契根源乃为抵偿赌债。《大明律》铁律昭昭:‘若豪势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去人孳畜、产业者,杖八十。’赌债本属非法,赌坊中人借此胁迫立契,强夺田产,更是罪上加罪。

嘉靖二年,应天府便有明判:赌徒吴勇以田抵债,债主强立契约,后经府衙勘实,判其契纸作废,田产归还原主,债主反坐强夺之罪,枷号示众。”

刘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急切地望着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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