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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跨越了这道防线,从里向外。
如同离开一个同类相残、血肉遍地的囚笼。
这几日他跟在殷宿酒身后,见了太多太多。国防军的负隅顽抗,惶恐不安、焦虑未来的民众,顽固的保皇思想,被煽动后开始罢工的支柱产业,本就岌岌可危、正在走向崩溃的国内经济,逐渐疏远维特鲁的其他国家和大量被切断的贸易链、洗劫了王室库存后都很难满足需求的联盟军开支、因长期不对新黎明采取行动而逐渐不稳定的军心、蠢蠢欲动的民族仇恨……
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无法战胜,甚至无法被看见的敌人。他们尖啸着怒吼: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没有新黎明的支援,我们要怎么活下去?王室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们这些只顾着自己分赃的军阀,你们不得好死!
拳头可以把脆弱的**击倒在地。但永远无法影响这世间太多看不见的规则,触碰不到复杂污浊的人心。
这世界上有想要好好生活的人,也有满腔仇恨与野心的人。而他们碰巧都有同一个名字,那就是“维特鲁人”。他们也碰巧都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活着,无论是知足常乐,还是纵情燃烧。
无论如何,毕鸣相信,总督可以解决一切,他只要跟着老大就好。就像他们越过边境线,走过苦难,整合军阀,碾碎防线,肃清王室,成立军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曾经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总督都将其化为现实,他无所不能。
——在今晚之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哪怕总督玩世不恭,蔑视一切,哪怕他完全没有要做一个总督的态度和自觉,对这惨不忍睹的烂摊子几乎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但毕鸣总是充满希望地,去展望未来,去压抑心中产生的疑虑和焦灼,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相信总督。
直到他看见,无所不能的总督,竟然也会露出那样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们很快来到了据点。
巨大的圣辉印记凝结的月辉冰冷剔透,如将要滴落的眼泪。它垂着眼眸,平静地、包容地于此寒夜中,注视着人类的纷争。它被人类的信仰与渴求固定在此地,于这一千年里,已悲悯地注视同一场因贪欲而起的戏剧成百上千次。
毕鸣看着圣辉的塑像,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唯有
眼前这无情无觉的雕像,这毫无生命的空腔里塞满了人类强加给它的欲望的神明,才会在目睹无论如何荒诞的剧目时,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而他的总督,他的老大,他曾经仰望的神——终究不是个人造的、不灭的太阳。他和所有人一样,拥有着无数个沾染了人间欲望的名字。
这是他崇敬他的理由。或许,也将是他不再崇敬他的理由。
……
殷宿酒的到来让对峙的双方终于平息了这紧绷的氛围。他走下楼梯,进入到为她改装过的温暖的地窖。
教皇坐在沙发上,她像是睡着了,头枕在他的膝上,将那笔挺的布料压出柔顺的褶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暖色光下微微颤动,她像是沉浸在某个令人不安的梦境中。
“我要带她回去。”教皇先开了口。
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平静的宣告。
“不会不可逆的。”他继续说道,“圣国掌握古代科技千年,我们会找到治疗的办法。”
他像是真的这么笃信着,又或者他只是急需一个理由来让自己保持平静。
殷宿酒一声不吭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触碰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他觉得有股锐利如玻璃渣的情绪在胸腔里升温,要将他的肺腑脏器都洞穿切割,像是被蜘蛛捕获后注入毒液的猎物,保持着脆如蝉翼的外壳,内里却是一团柔软肮脏的肉糊。
情绪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爆发。
而是以比升温更快的速度,骤然冷却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令人惧怕的毛骨悚然的气质,便再度从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身上渗出。在令人无法直视、只想本能躲避的绝望面前,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他想明白了。
或许也并非想明白了,只是留给他的答案只剩下一个,他只能将其捧起来,就像是在一地狼藉中捡起唯一一颗还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于是他说:“治疗?”
在教皇那难以察觉情绪的毫无表情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丝看着疯子般的错愕。在这错愕目光的注视下,殷宿酒说:“为什么要治疗?”
教皇说:“你疯了?你想害死她?”
总督说:“你不懂。”
被宗教那套荒谬理论洗脑的愚蠢的人,他不会懂。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外乎两种结局。**坏灭,或精神死亡。人在无穷尽的时间洪流中选择不断杀死自己以适应世界,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么在余生里活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丢掉带来烦恼的罪魁祸首,不再对这无常的世界刨根问底。
这样多好啊。
如同一棵被割下的稻,它饱满的谷粒落入到泥土中,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一个孩子。人类曾经从自然中诞生出对生命的幻想,他们想象自己是春来后再度复苏的植物,他们期望在死之门前有兽首的神明审判他们的往生,他们编造了无数轮回的神话来战胜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但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永远都不会有这个烦恼,除非他们放弃了孩子的身份,放弃了童稚的眼睛,最后走向纯真的凋零——而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现在,这种必然性被人为摧毁了。
她永远都会是一个孩子。
他可以做她的丈夫,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降临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如同被这世界碾碎后重新生长在一起的两团血肉,肌肉纤维重组,血管连接,骨骼混成分不开的苍白齑粉,被一张不再被这个世界熟知的陌生皮囊包裹。他们永远都在一起,就像孕妇和子宫里的孩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依然在思考、依然在痛苦、依然无法摆脱本能恐惧的人类大脑。他们只需要一个。
他在这巨大的绝望中,生出了如此浪漫的想象,也因此汲取到了如此甜美的滋味。
教皇说:“你是个疯子。我今天必须要带走她。”
总督:“谁都走不了,她死也要死在这里。”
几乎从未在人前失控的教皇惊怒的声音响起:“你要拉维特鲁国的未来陪你下葬?”
总督觉得好笑。维特鲁国的未来?那是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触摸着自己真正的“未来”如花瓣般的嘴唇,看着她不安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被理解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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