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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风解雾
季有辉拉着阿飞一路逃亡。直到身後的追喊声渐渐消失,已是逃到了郊外。季有辉不好让阿飞负伤跑得太远,便寻了一处土地庙藏身。二人各自贴着土墙,对面大喘着气。
季有辉轻笑一声,赞许道:“你这小子还挺机灵,知道把账本丢给谢大人。”
阿飞梗住一口气,道:“先生带我往西南跑,总不会是让我藏身到谢大人房中。”随即又垂头自责,“我若是再机灵些,也不会叫人发现了。”
季有辉又哈哈道:“能反应过来我的意思,倒也不算太笨。”
阿飞又擡起头,抱拳诚恳道:“这次又要谢过先生救命之恩了!大人在出发前让您做我的照应,我还多有不愿,这可真是……”
季有辉起身,到他身前蹲下,粗糙大手抓了抓阿飞的一头乱发,笑道:“能虎口脱险已是不易,就不要搞客气这一套了。伤得怎麽样,让我瞧瞧。”
阿飞整个人唰的一下红了,推脱道:“我我我没事!伤在背後而已也不重的!”
“这後背伤了不好可是要瘫成半个活死人的,来,把衣服解了。”
“不不不这不合适!”
“嘿你个小鬼怕羞什麽啊,你就当我是你老爹!”说着轻而易举把他整个人翻过来,扯了腰带掀起衣摆查看。
阿飞闭了眼乖乖趴着,背後劲瘦的腰身上果然起了一个肿块,散出的瘀血尚是红色。看着有些吓人,但人能跑能跳,没有伤到真正的筋骨。
阿飞哆哆嗦嗦的问道:“怎,怎麽样?我会不会……”
“瘫不了,我吓唬你的。”
季有辉从怀里掏出一罐红花油,往那肿块上边抹。少年还是吃不了痛,後背缩了缩,嘴里嘶嘶地冒气。
季有辉勾起嘴角,手上动作放轻:“这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以後出任务,记得自己带点药。”带着粗糙的茧子的手抹开了红花油,又往阿飞的屁股上拍了一记:“就这麽趴着睡吧,晾一晾还肿得更少些。”
“那先生你呢?”
“当然是给你守夜了。”
阿飞双手叠在身前仰着头看,季有辉抱着长刀倚在门口,似能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郊外树上的夜莺清脆叫了两声,风过树梢,簌簌而动。
阿飞忽然道:“季先生,您能不能收我作徒弟啊?”
季有辉像是被他的单纯给逗笑,闭着眼睛头也不回道:“你等着回去请示大人再说吧。”
少年这时候倒是能听懂言外之意:“那您是同意了?!”随即却又想起现在的处境,一个头耷拉下来,嘟囔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
话音刚落,两声尖脆的鸣弹从城中传来,季有辉走出查看,道:“谢大人发的信号,事成了。”
阿飞霎时激动万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作势要从地上爬起来。
季有辉不由分说地又把他按了回去:“事成了就不着急了,你还是伤号,先给我消停一晚上再说。”
阿飞于是“哦”了一声,又趴了回去,只不过高高兴兴地闭了眼。若是长了尾巴,此刻一定是摇的不亦乐乎。
县衙灯火通明了一整夜,十几二十位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直到东方破晓,将侯县数年来的糊涂账渐渐明晰:全县每年有八万斤到十万斤不等的海盐産量,未有上报也未经过盐引,便流进谭氏的商船送往淮阴;贿赂打点县官丶转运使的钱财,要麽存在钱庄,要麽散在田庄,更有部分发成印子钱的。
烛火在旁,算盘响声不绝,朱笔圈点不断。
谢雪臣一手支颐坐在公堂上,一手持折扇轻点着面前的供桌。底下县官跪了一地。
周桐撑不住长跪,半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你这是……滥用私权……私闯官府……”
谢雪臣沉默了一夜,但看完账房先生递上来的文书,也算是怜悯一般地开口:“周大人,您就不必再如此自责自骂了。既然走私之利不是叫您独吞,私收贿赂也没用作伤天害理之事,只是隐瞒不报,制作假账,外加欺瞒巡查御史……若是您一口咬定是受了盐商的威逼利诱——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周桐呆住一瞬,随即涕泗横流,缓缓将头埋进双臂,跪伏在地上呜咽。
“只是主簿大人竟然会发印子钱?谢某也属实没能想到啊。”
林崇任向前跪行几步,脑袋在地上磕了又磕:“大人!特使大人!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钱财蒙了心啊大人!我,我在主簿这位置坐了三十年,兢兢业业不敢搜刮民脂一分一毫啊!”
谢雪臣冷笑道:“兢兢业业?烈日苦灼下挑盐土的丶整日烟熏火燎煮盐的盐农又是否兢兢业业?他们劳苦半生制的盐,竟然成了私利流到你的口袋里,你却说‘不敢搜刮’?”
谢雪臣转身,示意官兵将他带了下去。
林崇任被拖行下堂,犹自哭喊得凄厉,堂内馀下的县官不敢再多言一句。
谢雪臣又吩咐道:“将谭氏派来收盐的小商都带来见我。”
数日後,新调任的县令接管衙门时,谢雪臣一行已经在天光大亮时动身。
阿飞站在新修好的交河桥桥头,向季有辉家的方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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