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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朱翠芳知青返乡,急需一份工作留在广州,他这个当大哥的不但没帮忙,还想把人赶走,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他和妹妹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後来弟弟去深圳闯荡,他也没少冷嘲热讽。
如今倒好,弟弟在深圳的生意越做越大,妹妹也在单位站稳脚跟,从一开始的普通工人,後来进入贸易部,到现在成了贸易部的二把手。
而他这个罐头厂的老工人,工资十年如一日不说,之前还被降职了,兄妹三人,就他混得最差,比朱国文混得差他认了,可同个单位里,他还不如朱翠芳混得好,这让他如鲠在喉。
“是电梯房,不过这房子还不算我们的,跟银行贷款了不少钱。”朱国文没有炫富,反而大倒苦水,“至于那辆二手车,也是为了工厂买的,平时有客户过来,或是要去看货送货,一个工厂没辆车不行,别看我们光鲜亮丽的,实际压力大得很,不瞒你们说,我们现在还欠着银行十几万贷款呢。”
出去闯荡这麽多年,朱国文比在场的人更明白,很多人未必愿意看见你过得比他们好,尤其是越亲近的人,越是见不得你好,人性如此,因此他和妻子这些年从不在外炫富,报喜的同时也会报忧。
常明松听了,却对他更为佩服了:“能让银行贷款十几万给你,这就是你的本事!换我和国才,想贷款银行都不一定批!”
“……”
朱国才脸色更难看了:“明松哥,你说你自己就好,干嘛带上我?我朱国才就算混得再不行,好歹也是正式职工,贷款怎麽会批不下来?”
常明松一看朱国才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对对对,我说错了,十八栋就属我最没出息,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是我自作自受!”
常明松自卑地低垂着头。
朱国才压根没想针对常明松,但话赶话说到这份上,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朱国才的双胞胎儿子从屋里跑了出来。
老大朱家庆一蹦三跳地冲到烧烤架前,大声嚷嚷:“肉烤好了没?我在屋里就闻到香味了!”
弟弟朱家佑则稳重许多,走过来礼貌地问:“爸,小叔,需要我们帮忙吗?”
朱国文把烤好的鸡翅递给他们:“不需要帮忙,都烤好了,快坐下来趁热吃吧。”
朱家庆接过鸡翅就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眼珠乱转:“小叔,我听人说深圳遍地黄金,只要去了就能赚到大钱,是不是真的?”
朱国文笑道:“深圳作为经济特区,这些年的确有不少人在深圳赚到了钱,但凡事没绝对,也有不少人被骗得血本无归,或者做生意赔得倾家荡産,但不管怎麽说,深圳是一座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城市,值得年轻人去看一看闯一闯。”
话音刚落,朱家庆就迫不及待地说:“小叔,等过完中秋,我想跟你去深圳闯一闯!”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几秒。
“啪”的一声,朱国才把菠萝啤重重砸在桌上:“你去深圳干什麽?你妈都说把罐头厂的工作退下来给你顶替!你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想去深圳当老板?做你的春秋大梦!”
朱家庆年轻气盛,被当衆训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外人看不起我就算了,连你也看不起我?别人能在深圳发财,凭什麽我就不行?叔都说了,年轻人都应该去深圳看一看闯一闯,小叔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他说的话肯定不会有错!”
这话像根针,直直戳在朱国才最敏感的痛处。
朱国才本来对自己混得不如弟弟就很敏感恼火,这会儿被儿子这麽一说,顿时恼羞成怒,抄起拖鞋就要打:“死衰仔!翅膀硬了是吧?!我是你爸,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老老实实给我在罐头厂上班,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朱家庆不躲不避,仰着脸,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打啊!打死我我也要去!就算你是我爸,也没权利决定我的人生!”
“我没权利?”朱国才气得胸膛剧烈上下起伏,浑身发抖,“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麽叫权利!”
眼看拖鞋就要落下,朱国文一个箭步上前拦住,死死按住朱国才的手腕:“大哥,家庆有闯劲是好事啊!总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强,让他去深圳见见世面,有我看着,不会出事的。”
说完转身板起脸训斥侄子:“家庆!怎麽跟你爸说话的?‘百善孝为先’的道理都不懂?有理想可以好好商量,但必须尊重父母!一个连孝道都不讲的人,就算赚再多钱也是白搭!赶紧给你爸赔不是!”
朱家庆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倔强:“爸,我为刚才顶撞您道歉。你们做家长的,总是要孩子听你们的话,我们不是不听话,可我们想得到平等的对待,我做错了你可以批评,可我想去深圳闯荡有什麽错?我也想赚钱孝敬爷爷奶奶,给你和妈买大房子住,我就想像小叔那样,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朱国才举着拖鞋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望着大儿子。
他印象中的大儿子做事毛毛躁躁丶三分钟热度,连大专都考不上,可现在这臭小子居然说想赚大钱给他们买房子,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被熄灭了。
朱国文松开大哥的手,轻轻拍了拍侄子的肩:“大哥,就让家庆跟我去深圳吧,罐头厂的工作跑不了,要是实在不行,再让他回来也不迟。“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长大了,就该放手让他们去飞,而不是折断他们的翅膀。”
这些年,朱国文对大哥不是没有怨言,作为兄长,朱国才对姐姐和他都算不上称职。可父母年事已高,他不想二老再为儿女间的矛盾操心,更何况,一家人能在一起的日子,也就这麽一辈子。
看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侄子,朱国文心里略感欣慰,至少,孩子们比他们的父亲更明事理,更有闯劲,所以在他能力范围内,他愿意帮大哥家一把。
说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
林飞鱼原本担心这场父子争执会搅了中秋的团圆气氛,没想到朱国文几句话就化解了矛盾。
她松了口气,对章沁笑道:“沁姨,国文叔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
章沁望向丈夫的方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他呀,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麽的,现在最爱给人讲道理。”
林飞鱼促狭眨了眨眼睛说:“我看不是年纪的关系,而是继承了六奶奶的‘非遗’本领。”
“这话可别让你六奶奶听见,否则非得挨顿训不可。”章沁忍俊不禁,伸手轻抚林飞鱼乌黑的长发,语气也跟着柔软了下来,“你这头发长得真好,像极了你爸爸,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过得好,一定很欣慰。”
林飞鱼一怔。
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父亲,一开始大家是怕她难过才不提,後来仿佛大家都在慢慢淡忘,就连她自己,也渐渐记不清父亲的模样。
此刻突然被提起,她眼眶顿时有些发热。
章沁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虽然沁姨常年在深圳,但你有事一定要来找我,别觉得见外,知道吗?”
“沁姨……你对我真好。”林飞鱼像只小猫似的在她肩头蹭了蹭,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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