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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歇被这突如其来的“摸头杀”弄得有点懵,脸微微发热,刚才炸起的毛瞬间被捋顺了。江术和也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这亲昵又带着终结意味的动作,仿佛为江母在彴约的停留画上了一个句点。
江母离开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彴约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的湛蓝,阳光明媚却不灼人,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纪云歇也起了个大早,跟着江术和一起送江母到小区门口。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放好了行李。江母穿着来时那套米白色的亚麻套装,外面多加了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开衫,气质依旧清冷矜贵。
她没有过多的告别话语,只是深深地拥抱了一下儿子,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後转向纪云歇,对他微微颔首:“纪同学,再见。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特意在“照顾”两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眼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阿姨再见!路上小心!”纪云歇连忙说道。
江母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对两人挥了挥手。车子平稳地啓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江术和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肩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寂寥。纪云歇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聒噪,只是安静地陪着。
直到一阵带着明显凉意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纪云歇才开口:“喂,回去了。站这儿吹风,小心又着凉。”
江术和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公寓楼,江术和似乎有些疲惫,径直回了自己房间休息。纪云歇在他家客厅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又不好去打扰,便起身走到客厅连接的小阳台。
阳台不大,但视野极好。角落摆着那盆江术和从云城带来的君子兰。宽厚油绿的叶片在秋阳下舒展着,中间的花葶早已没有了花朵,却依旧挺拔。窗沿上,挂着一串手工制作的紫色风铃,小巧的陶瓷铃铛上绘着简单的白色云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丶极清脆的叮铃声。
纪云歇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放空地望着远方。彴约小城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安详,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层林尽染,已经有了斑斓的秋色。
秋风一阵阵地拂过,带着山野间草木成熟的气息和一丝清爽的凉意。风撩起了纪云歇额前略长的黑发,吹得他宽松的T恤衣摆猎猎作响。不得不承认,在这彴约特有的丶带着油画般质感的落日馀晖下,这个安静伫立的少爷,侧脸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气。如果不开口安静的样子,确实……帅得有点过分。
纪云歇看得有点出神。直到一阵稍强的风吹来,不仅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旁边君子兰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回过神,下意识地转头,却正好撞上江术和看过来的目光。
江术和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阳台,就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同样靠着栏杆。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毛衣,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他也被风吹乱了额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迷离。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阳台的空间不大,风在两人之间穿梭丶回旋,带来对方身上极淡的气息——纪云歇身上是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少年蓬勃的热力,江术和身上则是那种熟悉的丶清冽的草木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味。
“秋天来了。”纪云歇没话找话,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江术和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山峦。他的声音很轻,融在风里。
生命不是一潭死水。总会有波澜起伏。
纪云歇现在对这句话深有体会。自从和江术和走得越来越近,他的心脏就时常不按常理出牌。就像此刻,明明只是安静地并肩站着,吹着风,看着落日,什麽也没发生,他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
一声声,沉重而急促,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来。这声音在风声和风铃的微响中显得格外清晰,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有些慌乱,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要掩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身旁的江术和。
落日的馀晖是最高明的化妆师。它慷慨地洒在江术和的侧脸上,为他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丶近乎透明的蜜金色,仿佛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他微仰着头,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而优美,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那总是紧抿着丶透露出疏离和冷淡的薄唇,在暖光下也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健康的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惯常的清冷,只留下安静而专注的侧影。
他像一尊被夕阳精心雕琢的玉像,脆弱又坚韧,清冷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纪云歇看得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那恼人的心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的声音,风铃的轻响,和他眼中这个被落日温柔包裹的少年。
就在这时,江术和似乎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还在吹,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动了衣摆,吹得那串紫色风铃发出更清脆的叮咚声。纪云歇甚至能感觉到风拂过自己脸颊的微凉触感。可他的血液却在瞬间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
江术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的逆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丶琉璃般的质感。里面清晰地映着纪云歇有些呆滞丶甚至可以说是傻气的脸。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纪云歇为什麽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都说风会把心事吹成蒲公英,让它们乘着气流,散向四面八方,无处遁形。
纪云歇此刻多麽希望,这彴约的秋风来得再快一些,再猛烈一些!把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丶连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丶慌乱又悸动的情绪,像吹散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彻底吹散,吹得无影无踪!吹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不想让江术和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失态。更不想……不想让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心跳声,被对方听见。
然而,风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变大。
它只是温柔地丶持续地吹拂着,像一个耐心的旁观者,撩拨着少年悸动的心弦,却不肯轻易带走那刚刚萌芽的丶青涩的秘密。
纪云歇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想移开视线,想扯出一个惯常的丶满不在乎的笑容,想说点什麽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和尴尬。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丶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鼓点。
砰——咚——砰——咚——
一声声,震耳欲聋,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风铃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失控的心跳。
江术和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询问渐渐变成了一种探究,甚至带上了一丝……纪云歇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丶极其细微的困惑和了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那片兵荒马乱。
纪云歇的脸更烫了,几乎要烧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无所遁形。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江术和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转向了远方的落日。他什麽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头,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贴在他白皙的颈侧,在夕阳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仿佛刚才那漫长而令人心悸的对视,只是一个短暂的丶无关紧要的瞬间。
纪云歇如蒙大赦,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才让他从那种近乎窒息的眩晕感中稍稍挣脱出来。他赶紧也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只是胸膛里的心跳,依旧如同脱缰的野马,狂乱地奔腾着,久久无法平息。
风还在吹,带着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少年脸上滚烫的温度,也吹不散心中那悄然扎根丶再也无法忽视的悸动。
彴约的秋阳,无声地沉入远山的怀抱,将最後一点温暖的光辉,洒在阳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风中轻轻摇曳。紫色的风铃依旧叮咚作响,像一首无人能懂,却撩人心弦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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