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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的（第1页）

听你的

一种复杂而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

纪羽看着後视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镜中的青年眼神温顺，姿态依赖，与记忆中那个在镜头後冷静掌控丶在感情里习惯占据主导位置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种“想要依靠”的念头曾让他恐慌，仿佛是对过往某种坚硬外壳的背叛。

“怎麽了？”戊雨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刚察觉他醒来的慵懒。

他微微侧头，下颌几乎蹭到纪羽的额发，目光落在纪羽对着後视镜略显失神的脸庞上。

纪羽猛地回神，像被窥破了心事，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丶被积雪压弯的灌木丛。“没事。”他含糊地应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清晰地低语：我好像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了，可为什麽……我却觉得这样很好？这种卸下所有防备，只想被他纳入羽翼之下，被他气息包裹的感觉，竟如此安心。

他悄悄地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让自己靠得离那份温暖更近一点，几乎能隔着衣物感受到对方肩臂肌肉沉稳的起伏。那份坚实的存在感，无声地驱散了最後一丝自我怀疑的阴霾。

“快到了。”戊雨名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前方。

纪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道路尽头，一片被稀疏林木环绕的洼地间，正有缕缕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像大地轻柔的呼吸。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温泉？”纪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之前的些许茫然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惊喜和好奇，“你怎麽知道这里有？”他坐直身体，看向戊雨名。

戊雨名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离开主路，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覆盖的丶仅容一车通过的蜿蜒便道向下行驶。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丶带着点得意又有点无奈的弧度，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早就查过地图了，”他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颠簸的小路，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本来想着……等你气消了，带你来泡泡，解解乏。”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地方偏，知道的人少，水干净。”他指的是几天前在检查站附近，两人因未来去留问题爆发的那次争执。原来他并非无动于衷，早已默默计划着如何安抚。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上，旁边就是那片蒸腾着热气的泉池。

池水呈现出一种诱人的丶带着乳白质感的碧蓝色，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石缝间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在水面碎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杂着冰雪的清冷，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两人下车，扑面而来的暖湿空气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戊雨名率先走到泉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满意地点点头：“正好。”他站起身，开始利落地脱下厚重的冲锋衣和毛衣，露出里面贴身的深色抓绒衣，宽阔的肩背线条清晰可见。

纪羽也解开外套，动作却慢了许多，带着点迟疑。

当他脱下最後一层保暖衣，露出白皙单薄的肩背和手臂时，一阵寒风掠过，皮肤立刻激起细小的颗粒。他抱着手臂，快步走到泉边，学着戊雨名的样子，先用脚尖试探着触碰水面。

滚烫的温度让他瑟缩了一下，随即一股强大的暖意便从脚心迅速蔓延上来，驱散了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岸边光滑的石头，慢慢将身体浸入水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肌肉在热力的熨帖下缓缓松弛。

纪羽满足地喟叹一声，靠在岸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温润光滑的大石头上，闭上眼睛。

水声轻响，戊雨名也滑入水中，就在他身旁。

泉水晃动，两人的手臂在水中无意间相碰。纪羽睁开眼，侧头看向戊雨名。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却清晰地勾勒出他後背和肩胛处纵横交错的旧伤痕。

那些疤痕颜色深浅不一，形状各异，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斜斜延伸至右侧腰际，像一条凝固的丶暗红色的河流，狰狞地盘踞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凶险。

纪羽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带着水珠，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那道最长的疤痕。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富有弹性，疤痕却微微凸起，触感坚硬而粗糙，像一条盘踞的异兽。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泉水咕嘟的声音掩盖。

戊雨名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看着前方蒸腾的水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有次在昆仑垭口带队，雪崩後的流石坡不稳，踩塌了一块，被滚下来的石头划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字句，“石头有棱角，卡在石缝里，差点……没拽出来。”最後几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纪羽指尖下的疤痕骤然变得滚烫。

纪羽的手指停留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没有再移动。

水流温柔地抚过，却无法抚平这道凝固的惊心动魄。戊雨名平淡的语气像冰冷的雪水，瞬间浇熄了温泉带来的所有慵懒暖意，只剩下後怕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以後……”纪羽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收回手，身体在水中转向戊雨名，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漾开涟漪，“别再冒这种险了。”他看着戊雨名被水汽蒸腾得轮廓柔和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担心。”

那双平日里冷静甚至带点疏离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水光，也映着毫不掩饰的忧虑。

戊雨名终于转过头来。水珠顺着他饱满的额头丶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入泉中。

他深黑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幽深，定定地看着纪羽。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水雾，落在纪羽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丶无声的重量。时间仿佛在水流的咕嘟声里凝滞了几秒。

然後，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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