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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裙诡影(第1页)

锦裙诡影

夜露渐重,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浸得发亮。江青目送顾淮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指尖仍停在梨木门的铜环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漫上来。廊下的红灯笼被晚风推得轻轻摇晃,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将军府那些藏在暗处的旧事。

她转身回房,刚推开雕花木门,就见窗棂上映着一道纤细的人影。水绿色的裙摆拖在青砖地上,沾了些草屑,正是沈若湄。这表妹自住进江府,总爱穿一身鲜嫩的水绿裙衫,发髻上常插支珍珠钗,说话时细声细气,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可江青总觉得,那温顺的眉眼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表姐还没歇着?”沈若湄从窗下转过身,手里捏着块素色帕子,轻轻按着眼角,“方才我起夜,见顾大人的身影在院里晃,怕他对表姐不利,就多等了会儿。”她说话时,鬓边的珍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江青目光落在她腰间——那藕荷色锦裙的裙摆处,果然有几道新添的裂口,边缘毛糙,不似猫爪撕扯,反倒像用指甲刻意抠烂的。她故作不知,擡手理了理鬓边的流苏:“表妹有心了。顾大人只是来送支旧笛,说与我母亲当年留的物件有些相似。”

“旧笛?”沈若湄的眼神猛地一跳,帕子攥得更紧了,“是不是……笛身上刻着云纹的?”她声音发颤,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昨日我去锦绣布庄买丝线,见那个穿蓝布衫的少年——就是顾沉,他腰间也挂着支这样的笛,竹纹都磨亮了。”

江青心头微沉。沈若湄从未见过顾沉的竹笛,怎会描述得如此清楚?她缓步走到妆台前,将顾淮留下的旧笛从袖中取出,笛身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云纹深处还沾着些许刺莓汁的暗红旧痕。“你看,是这支吗?”

沈若湄的脸色“唰”地白了,後退半步撞到窗沿,发出轻响:“是……是这样的!”她慌忙摆手,“表姐可别误会,我只是远远瞧了一眼,没敢细看。那顾沉眼神凶得很,盯着布庄的金字招牌看了半晌,像是要吃人似的。”

“哦?”江青拿起笛尾摩挲,“他一个庶子,刚从江南回来,哪来的胆子盯着将军府的産业?”她擡眼看向沈若湄,烛光恰好落在她耳後——那里有个极淡的胭脂印,不像是自己抹的,倒像是被人用指尖蹭上去的,“表妹可知,顾家兄弟素来不和?当年顾沉母子被赶出府,听说与顾大人的母亲苏夫人有关。”

沈若湄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帕子几乎要被绞碎:“这些豪门秘辛,我一个外乡女子怎会知晓?”她突然扑通跪下,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表姐若信不过我,我这就收拾行李离开江府!只是……只是我那支被猫抓破的锦裙,实在是顾沉让我做的。”

江青挑眉:“顾沉?他为何要让你撕烂裙子?”

“他说……”沈若湄哽咽着擡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说只要我在你面前哭诉说裙子是顾大人送的,被猫抓破了,你定会与顾大人起嫌隙。他还说,事成之後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回老家给弟弟治病。”她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银镯子,上面錾着缠枝莲纹,成色极好,“这镯子就是他先付的定金,说是将军府库房里的旧物。”

江青接过银镯,指尖触到内侧——果然刻着个极小的“顾”字,是将军府独有的私制记号。她将镯子放回沈若湄手中,声音冷了几分:“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三年,他一个被逐的庶子,哪来这麽多钱?”

沈若湄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闪烁:“他……他说是他母亲王氏留下的私房钱。”

“王氏?”门外传来江风的声音,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还在轻晃,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据江南传来的消息,王氏病逝前三个月,将军府曾派人送去一箱‘药材’,可箱子擡进後院当晚,就传出王氏急病亡故的消息。”他大步走进来,将一卷账册拍在桌上,“更巧的是,送箱子的人,正是顾大人当年的贴身侍卫。”

沈若湄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珍珠钗从鬓边滑落,滚到江风脚边。江风弯腰捡起钗子,指尖拈着钗头的小“顾”字:“这钗子也是顾沉给的吧?他让你盯着顾大人的行踪,尤其是破庙那边,对不对?”

账册摊开的页面上,赫然记着“三月初七,锦绣布庄采买云锦十匹,其中藕荷色两匹,账目记在‘军需’名下”。江青恍然大悟——顾沉让沈若湄撕烂的锦裙,根本就是将军府的军需布料,他想用这料子栽赃顾淮私用军饷,再借沈若湄的嘴传到父亲耳中。

“他还说……”沈若湄抖着嗓子,几乎要晕过去,“让我把裙子碎片丢进破庙的砖洞里,说那里有顾大人贪墨漕粮的‘证据’。”

江青与江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顾沉这步棋环环相扣:先用沈若湄搅乱江府,再用云锦栽赃顾淮,最後借破庙的“证据”坐实罪名,一箭三雕。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怎会知晓军需账目的漏洞?背後定有高人指点。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江青拿起那支旧笛,笛孔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刺莓清香,她轻声道:“看来,这青州的风,比将军府的还要冷。”

江风将账册合上,佩刀在鞘中轻鸣:“明日我去破庙一趟,看看那砖洞里到底藏着什麽。表妹你……”他看向瘫在地上的沈若湄,眼神冷厉,“就先在院里待着,哪也别去。”

沈若湄连连点头,泪水混着胭脂流下,在脸上划出两道红痕。江青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突然想起顾淮方才的话——“有些事忘不掉,就像这笛上的云纹”。或许顾家的旧账,从来就没真正算清过。

夜渐深,石榴树的影子在墙上静静摇晃,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阴谋与仇恨。而那支旧笛,正躺在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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